瞭望台上的风比前两天更硬了。李响蹲在那台升级版探测仪后面,铜镜的反射面被他调到最大角度,支架的脚用碎石头垫了三层才稳住。他把手指搭在线圈外层的铜线上,敲了一下铜镜,等回音,然后看指针。第一次敲击之后指针大幅度摆动,摆幅超出了他之前所有记录的读数。他的嘴唇抿住了,没有出声,敲了第二下。指针摆幅更大了,针尖撞到刻度板的边缘弹回来,又撞过去,在左右两个极限之间来回晃了四次才缓慢回位。他敲了第三下,然后把手从铜线上移开,侧身让出观测口的位置,把站在他身后的陈虎拉了过来:"将军,你来看。"
陈虎弯腰凑到观测孔前。观测孔是一个铜皮卷的圆筒,内壁用墨涂成了黑色防止反光,从孔里望出去可以看到铜镜正面反射来的信号在涂了涂层的接收面上形成的模糊光斑分布。陈虎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从观测孔前移开的时候眨了两下,直起身时脸色已经比上来之前沉了不少。"多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个数字被风吹散之前先被他自己听见。李响把旁边那块记录用的木板转过来对着陈虎,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横轴上是时间刻度,纵轴上是回音强度,最右侧一个标记是他刚画上去的——竖线的顶端高出了前面所有标记的高度。他用炭笔在竖线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之后把木板放到一边:"至少一万五千骑,还在增多。"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际线,"博古特把家底全翻出来了。"
他又把耳朵贴到铜镜边缘听了一轮回音。这一次他听了比别人长一倍的时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手扶着铜镜的支架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陈虎刚才看到的时候又暗了一层,像是有一层灰被风从北边吹过来落在了他脸上。他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截炭笔攥紧了,快步冲下了瞭望台。木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声音从高处传到地面,把院子里正在磨刀的几个老兵都引出了头。
他冲到广场中央站定,手里的炭笔举过头顶:"所有人,到广场集合!"他的声音不算大但穿透了风声,院子里的人开始从各个方向聚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八百守军已经在广场上站成了一个不规整的方阵。有人甲胄还没穿全,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响身上。李响站到了广场中央那个倒扣的木桶上。他举起手里那块已经写满标记的木板面向所有人,板面上的炭笔线条和数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辨:"博古特的两万人,正朝我们过来。"他停了一下,"最迟后日午时,前锋会出现在哨所视野内。"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风传到了前排,有人握紧了刀柄又松开又握紧,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王大柱从人群的中间挤出来站在了最前面,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人同时震得静了下来:"怕什么?!三千我们都打赢过!"他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需要给"两万"这个词找一个合理的参照物,于是补了一句,"两万不就是六个三千加起来吗!"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回,但他站着的姿势没变,刀还挂在腰上没有拔出来。
李响拍了两下手掌,手掌相撞的声音清脆短促,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面前。"排队。"他说,"传声筒、信号弹、简易地雷,每个人领一份。传声筒的用法都知道——听指令、报位置、不动如山。"他从木桶上跳下来,站到了广场一侧堆放物资的位置旁边,开始按顺序发放装备。人手一台巴掌大小的听筒和话筒,听筒是用铜皮卷的薄管,内壁粘了一层细棉布防震,话筒的喇叭口涂了一圈蜂蜡防水。老兵们接过听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绑在胸口皮带上,用细麻绳穿过听筒底部的两个小孔在皮带内侧打一个结。然后检查铜线接头有没有松动,用手指捏住接头用力拽两下确认不会脱落。每一个人在确认完自己的设备之后都会抬起头看向李响的方向,等待下一件装备发到自己手上。
广场角落里,李响打开了最后一个木箱。木箱里面码着一排陶罐,罐口用油布封了两层,再用麻绳扎紧。每一个陶罐里面装了黑火药和碎石的混合物,比例是他自己试过的,火药烧起来能把碎石推出大约三丈远的散布范围。引线从罐口的油布中心穿出来,留了一截在外面,用蜡封住防止受潮。一共二十颗,整整齐齐地码了四排,每排五颗。陈虎从旁边蹲过来,伸手想碰一下罐口的蜡封又缩回去了:"这东西怎么用?"李响拿起一颗陶罐,托在掌心里让陈虎看到罐底的形状:"埋在墙外三十步,不用太深,浅土盖一层就行。敌人踩上引线就炸。"他把陶罐放回箱子里,补了一句,"不用精准——吓也吓死他们。"
入夜之后,守将营帐里的灯还亮着。陈虎和李响对坐在桌案两侧,桌面上铺着一幅边关哨所周围地形的详细图。图上已经画满了炭笔的标注——墙外地雷区的弧形分布、信号弹发射位的密集点状标记、传声筒中继站之间的连线、夜视仪观察点在墙头和瞭望台之间的往返覆盖范围。每一条线每一个圈都是用同一种颜色的炭笔画的,画完的时候桌面上落了一层炭灰的细末。陈虎坐在灯光的对面,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埋在阴影里,左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右手握着一盏已经凉了的水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上的火苗自己跳了三回。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李响,两万人,我们只有八百。你跟我说实话,能赢吗?"
李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图纸——比桌面上铺的那幅地形图小一些,纸边已经卷了。他在桌面上把图纸展开,铺在地形图旁边,用手掌把纸角压平。图纸上画的不是地形也不是防线分布,而是一整条从边关到后方的完整防御链条——外层是地雷区阻断冲锋,中间层是信号弹和传声筒组成的指挥网,内层是夜视仪覆盖的精确打击圈。每一层之间的衔接处都标注了时间间隔和响应流程,像一张被仔细拆解过的钟表的内部结构图。他把手指按在图纸中央某一条连接线的交点上,抬起头看着陈虎的眼睛:"将军,赢不赢我说了不算。"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往两侧移动了一下,触到了标注"夜视仪"和"传声筒中继"的那两个点的位置,"但这套东西要是输了——"他把手指收回来,按在图纸最下端的边线上,"全大梁就没有能赢的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从帐布边缘挤进来,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压了一下又放开。陈虎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目光从图纸的上端移到下端,又从下端移回上端,在每一段标注过的连接线上都停过一回。然后他伸出手来,没有拿图纸也没有拿灯,而是直接越过了桌面上那幅摊开的地形图,握住了李响的手腕。他握得不算紧,但手指的力度均匀而持续,不像是一时冲动的动作。"好。我信你。"他停了半拍,"打赢了,我陪你回京找赵崇文算账。"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不带犹豫。"打输了——"他把握在手腕上的力度稍稍收紧了半度,"黄泉路上,我陪你继续搞你的科学。"
李响笑了。那个笑容在营帐的灯光下展开得很慢,像是油灯的火苗从压扁的状态恢复过来需要的那几息时间。他的手腕还在陈虎的手里没有抽回来,嘴角的弧度已经延展到了眼角的纹路位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刚才被压下去之后又重新泛上来的轻松:"将军,科学搞不好在阴间也能用。"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伸到桌面上,把那幅折叠的图纸重新收了起来。图纸叠好的过程中他手指沿着折痕按了三遍,让纸面平整地恢复成原来的尺寸,然后塞回了怀里。
营帐外面的风还在吹。远处的天色比傍晚更黑了,从帐门的缝隙里只能看到哨所墙头火把的反光在地面上移动的模糊轮廓。陈虎松开了握着李响手腕的那只手,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他喝完之后把水碗放下,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给刚才那一段对话画了一个不显眼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