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外的雾气是从前一天夜里开始漫上来的。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有人把一层纱布铺在了草叶上，到了后半夜雾越来越浓，浓到站在两步之外就看不清对面的人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李响蹲在高坡上那丛低矮的灌木后面，用手掌边缘抹了一下铜镜表面的水汽，指腹在铜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擦痕，但雾气立刻又涌上来把擦痕盖住了。
他扭头对陈虎说了一句："将军，今天是浓雾天，对面三丈外不见人。但对我的探测仪来说——"他拍了拍铜镜的支架，"雾越浓，回音越干净。空气里的水汽会把杂散声波吸收掉，只剩下那些从硬质表面直接反射回来的信号。"他把耳朵贴近线圈旁边的铜管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敌人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得见。"
陈虎正在他身后检查那三百骑兵的隐蔽情况。三百人分布在峡谷两侧的坡面上，左翼一百人藏在乱石堆和灌木丛后面，右翼一百五十人分散在更宽的那一侧，后方五十人在谷口的土坡后面待命。所有人都是骑兵，但马匹的嘴都被勒了嚼绳防止发出鼻息声，马蹄上用旧布裹了厚厚的一层。陈虎沿着坡面走了一圈，确认三百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移动，然后回到李响身边蹲下来。他摘下腰间的铜制话筒递到李响手里："你来说。你比我看得清楚。"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整整一度，刚好能让李响听见又不至于传到坡底下去。
李响接过话筒，把连接铜线的那一头插进预先埋好的接口。铜线是从京城一路带来的，沿着坡面布设到峡谷两侧各埋伏点的位置，每一处岔口都用碎瓦片压紧防止被风掀起。他把话筒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发布指令。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每两个字之间的空隙很清晰，像是怕任何一个字在铜线传输过程中被损耗掉："所有人听着。运粮队总长三里。中间混了二十辆铁甲车。"他停了一瞬，让信息有时间在铜线的各处岔口同时抵达每一个听筒，"铁甲车的回音比普通车沉三倍——别正面撞它。"他换了半口气，"左翼，等车队中段经过时从侧面切进去，切断前后连接。右翼，等左翼打响后从尾部包抄，把护卫队和粮草车分开。"
王大柱从李响侧后方爬上了高坡，全身趴在草皮上，只露出半张脸。他朝坡下那片被浓雾吞没的峡谷方向看了看，只能看到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有边际的旧棉布盖住了整条沟谷。他压低声音问李响："李大人，你确定今天会有运粮队过？"李响没有回答。他伸手指了一下探测仪上那根正在缓慢摆动的指针，指针的摆幅比他今天早上校零的时候大了大约两个刻度，摆动的频率也在加快。他把指腹压在铜镜边缘感受了几息，然后开口："他们来了。至少三百辆车，五百护卫。"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前锋已经入谷口三里了。"
峡谷中段，运粮队正在雾中缓慢移动。牛车的轮子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碾轧声，车轮上的铁箍压过碎石时偶尔蹦出一两粒火星，但被雾气一裹就灭了，看不见。马车走在牛车前面，车厢比牛车更轻一些，走得也快一些，但前后之间的距离被严格控制在五个车身以内，显然是有经验的老队在走这条线路。护卫手执长矛散布在车队两侧，每侧大约两百五十人，间距均匀，步速一致，以跟车为主不超前也不落后。他们之间没有对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马蹄落在泥地里的吧嗒声。
浓雾把一切都压成了一种沉闷的、边界模糊的状态。运粮队前方的斥候骑着马走在距离车队半里的位置，他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前方的动静，但浓雾把他的听觉也一起封住了——他听到的只有风声、他自己的呼吸声、身后车队传来的模糊而不规则的碾轧声。他回头朝车队方向挥了一下手，打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手势。他的手势举起来的时候，他自己也看不见车队的具体位置，但他知道车队在跟着他走。他并不知道，在那片灰白色的、均匀的浓雾遮蔽之下，他的两侧山坡上正有三百双眼睛正在透过雾气，透过铜镜和线圈构成的回音系统，盯着他前行的每一步。而他脚下的泥土里埋着几十条铜线，每一条铜线的末端都通向山坡上一个握话筒的人。
高坡上，李响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探测仪的指针。运粮队的回音信号正在铜镜表面叠加、增强，每过去一刻钟车队的位置就往峡谷深处推进一段距离，回音的密集程度也在随之上升。他的指腹压在线圈外皮的铜线上，感受着传递过来的振动频率的变化。当车队中段——最密集的那一段回音——正好进入峡谷中段、两侧坡面最陡的那一段区间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打！"那一声不长，两个字加在一起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通过铜线传到各处岔口的速度比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快得多。峡谷两侧所有埋伏点的人在同一瞬听到了那两个字。左翼的领队把听筒往腰带里一塞，翻身上马，拔刀；右翼的领队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后方谷口预备队的领队听到了"打"字之后开始数息，等左翼打响再动。
左翼骑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一百匹马冲下坡度大约四十度的碎石坡，马蹄在干燥的土层上擦出细密而短促的滑动声，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冰雹砸在瓦片上。他们的阵型在俯冲过程中自然收窄，从散开的一排变成一列宽约二十骑的楔形，楔形尖端对准了运粮队中段的连接部位——刚好是前后两段护卫之间的衔接点，也是李响在铜线上标注过"回音最稀"的那一小段。
楔形尖端冲进车队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抵抗。护卫们被浓雾挡住了视线，等他们听到马蹄声方向不对、从雾气中看到成排的人影朝自己涌来的时候，前排的三个护卫已经被马身撞翻在地了。骑兵们没有停下来砍人，他们的任务是切断连接，不是正面厮杀。马队从车队中段横穿而过，像一把刀切进一根正在展开的绳子的中间，把整条运粮队生生斩成了两段。前段的护卫回头想救援后段，但中间隔着整整一个车队的宽度，马匹在牛车和马车之间转弯的空间不够，后段的护卫想往前冲，被乱作一团的马车堵住了去路。
右翼骑兵在左翼打响之后大约二十息从山坡上兜了下来。他们的路线比左翼更长，从尾部的侧面切入，像一把合上的钳子的另一瓣。右翼一百五十骑从车队尾部斜插进来的时候，后段的护卫刚被左翼切断的冲击搞得阵脚松动，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防线。右翼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最后那一段车队和前面的护卫分了开来，后段的粮草车被右翼的骑兵推向了峡谷侧壁的方向，护卫队被夹在车队和骑兵之间，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二十辆铁甲车被夹在了最尴尬的位置。它们的重量太大，牛拉不动，马车在它们前面卡住了转弯的路。铁甲车本来是用来护卫粮队的核心装备，车厢外壁钉了铁皮，箭射不透、刀砍不进，但因为太笨重，一旦被截断了前后通道就像几块铁砧堵在了路中间，自家的护卫车在它们旁边挤成一团，谁也没法绕过它们去支援被分割的其余部分。神机营骑兵从铁甲车的两侧缝隙中穿插过去，刀锋从车厢侧面的车辕之间伸进去，精准地砍断了挽牛和辕木之间的连接绳。铁甲车失去了牵引动力，陷在泥地里开始不可阻挡地往一侧歪斜。有牛受了惊，扯断了半截绳索往前冲，把一辆铁甲车拖翻了，车厢侧翻的时候钉满铁皮的车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响声，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放倒时最后那一声。
护卫队的阵型已经彻底散掉了。五百人被分割成四五块各自为战的小群体，每一块都被骑兵从侧面反复切割。有人丢了长矛改用短刀，有人跳上了粮车试图从高处防守，被两三个骑兵从不同方向围上去，刀从车厢板之间的缝隙里伸进去挑断了车底板上的绳索，人跟着车一起翻倒下去。浓雾依然没有散，但雾气里已经混杂了灰尘、断草、牲畜被惊动后扬起的细碎泥土颗粒。
高坡上，李响的探测仪指针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那些原本密集的、成片出现的回音信号正在散开，变成一个个孤立的、不规则移动的斑点。护卫队的阵型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只有单独移动的人、单独移动的马、几辆还在原地打转的牛车。他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说话差不多："收网。"
谷口方向，陈虎率五十名预备骑兵从封堵位置冲了出来。他们在谷口最窄的地方一字排开，拦住了运粮队可能撤离的最后一条通道。前面被困住的护卫看到退路被堵，有人试图徒步翻越谷壁但壁面太陡，爬到一半滑了下去，连人带石一起滚落到谷底。更多的人在发现自己无处可逃之后丢下了武器。
浓雾笼罩的峡谷中，三百辆粮草车被围在一里长的路段里，牛车马车横七竖八地歪在路面上，有几辆翻了，轮子还在缓慢地转着。护卫队或降或逃，投降的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逃跑的人消失在雾气更深的地方但跑不多远就被骑兵截住。
陈虎骑马从谷口方向进入车队中段，刀上沾的还没干透。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粮车面前，伸手扯开了车厢上盖着的麻袋一角。麻袋里面是精米，米粒整齐、干净，没有掺杂糠皮和草屑。他又扯开了旁边那辆车的麻袋，里面是干肉条，压得很紧，一块叠着一块，干硬而且保存得很好。他站直身体，仰头朝高坡方向望了一眼。雾太浓了，他看不见李响，但他知道李响在哪里。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李响！你赢了！"声音在峡谷的壁面上来回弹了两下才散。
高坡上，李响正在拆卸探测仪的木架。他把铜镜碎片取下来用干布擦干水汽然后裹进布套里，把铜线圈盘好塞进皮袋，把连接铜线的接口从固定桩上拔出来。他听到陈虎的声音从峡谷里传上来，隔着浓雾被削弱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把最后一只木架脚从土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弯腰对着还没收起来的传声筒回了一句："还没完，将军。"他把铜线绕回话筒上缠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湿土，"这只是第一把火。"
身后的雾开始变薄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峡谷上方那个高度，光线正在从雾层上方透下来，把灰白色的雾从边缘开始染成一种偏淡的橙色。远处峡谷底部那些横七竖八的粮草车的轮廓开始从雾里露出来，像一群搁浅的船退潮之后留在岸上的残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