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刚歇,大殿里官员们还没完全站定,赵崇文已经出列了。他从文官队列中迈出来的步子比平时快,官袍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半道弧线。他身后紧跟着六个文官,六个人齐刷刷跪倒在大殿中央的青砖地面上,笏板举过头顶,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臣有本奏——"赵崇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了两圈,带着一种蓄势已久的上扬,"神机营立营以来,耗国库铜三千斤、铁两千斤、硝石五百斤,三个月将至,未见任何实际军功,尽是奇技淫巧。请陛下裁撤以正国本!"他把"裁撤"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用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两下。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搭在案面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赵崇文的头顶移到后面六个跪着的文官身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六个文官中有人把额头压得更低了一些,有人在赵崇文说完"裁撤"两个字之后偷偷抬了一下眼睛看皇帝的表情。"李响何在?"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大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所有官员的耳朵里。太监从御案侧边小步趋出,躬身回话:"回陛下,神机营李大人今日告假。说新设备正在关键阶段,不便中断。"
赵崇文没有回头。他的嘴角在听到"告假"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关键阶段?"他的声音比刚才的奏本低了一些,刚好能传到御案方向,也刚好能让周围的官员都听见,"怕是编不出新花样了。"六个跪着的文官中有人跟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附和声,像风卷过瓦片边缘的尾音。
年轻武官队列中有人站出来了。三个人,都是穿着铁叶甲的年轻将领,最前面那个脸方、额宽、下颌留着一条还没长成的胡茬。他拱手的时候甲片摩擦发出细密的金属声:"赵大人此言差矣!边关已数次传回捷报,皆因探测仪之功!若无神机营,三号哨所三百人根本挡不住三千人突袭!"第二个武官跟着补充:"粮道伏击一役,也是靠神机营的传声筒和探测仪协同作战。"
赵崇文转身了。他转向那个年轻武官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一面被风慢慢转过来的旗。"数月前之事反复提及,"他的声音平稳,"可有新功?一桩也无。"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从年轻武官的脸上滑到另一个人脸上,又滑到第三个人脸上,像一块石头在三个水面上各打了一个水漂。"铜三千斤,铁两千斤,换回来几封写在纸上的捷报。三个月之后,没有新东西,国库的银子就白填了。"
年轻武官还想再说什么,但赵崇文已经转回去了,重新面朝御案,双手举笏。他身后的六个人依然跪着,姿势几乎没变。
皇帝沉默了片刻。御案上那盏茶的热气已经变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正要开口,大殿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从侧门冲进来,甲胄上的灰还没拍干净,手里高举着一封用红色绳索捆扎的密报。他的膝盖在奔入大殿正中的时候弯了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把密报举过头顶:"陛下!北狄急报!"
太监接过密报的时候手指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趋到御案前呈上。皇帝拆开密报,纸页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片干叶子被撕开。他看第一行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第二行的时候眉头动了,第三行开始他的目光没有再在纸面上移动,而是停在了某一行的末尾。密报的内容不长,但字字都压着分量——北狄主将已被撤换,新任主将博古特已抵达前线,正在重新集结兵力。撤换的原因是连败于大梁边军,原来的主将战后被削职押回了王庭。连败——李响的探测仪和传声筒在前线打出的那些仗,已经在北狄王庭那边引起了连锁反应。
皇帝把密报往案上一拍。纸页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像一枚石子撞在了木板上。"这封北狄军情,"他偏过头看向赵崇文,"比神机营的奏报还早到三天。"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大殿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凝滞了半拍。"赵爱卿,"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面上,十指交叉,"你给朕解释解释——你兵部的斥候,为何比李响的铜管子还慢?"
赵崇文的额头冒出冷汗了。先是极细的一层,伏在眉骨上方的皮肤表面,像清晨草叶上还没聚成水珠的露。嘴唇翕动了两下——上下唇分开又合拢,合拢又分开——但没有声音送出来。六个跪在他身后的文官中有人悄悄把跪姿改成了蹲姿,腰部的弧度变了,膝盖从紧贴着地面的角度微微抬高了一线。有人开始后悔跟着赵崇文跪下来,但那句话没人敢在此时说出口。
皇帝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他走下来的步子不快,靴底落在台阶的每一级上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走到赵崇文面前,距离不到两步,站定了。"李响那边的军情是靠探测仪从边关传回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赵崇文头顶的官帽上,"走的是铜线。"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赵崇文抬头,但赵崇文没有抬头。"你兵部的斥候靠马腿跑。马腿输给了铜管子。"他把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质问一个人。"赵崇文,你是该想想怎么改进你的兵部,而不是怎么裁撤神机营。"
赵崇文伏下去了。他的额头触碰到青砖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根不太重的木头被放倒在一层薄沙上。他的声音从低下去的位置传上来,变闷了:"臣……臣知罪。"六个文官中有人跟着伏得更低了,有人保持着跪姿没有动。
皇帝走回御案后面。他坐下去的时候座椅的扶手被他的手掌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木料摩擦声。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份展开的密报,又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赵崇文,最后伸手把密报折起来放回案角。"散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高,"赵崇文,你好好想想,李响三个月要是没交出东西,朕自然会问他的罪。"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比平时重了一分,"但在此之前,你别再给朕递弹劾的折子了。"
退潮一般的人群从大殿两侧的侧门往外移。赵崇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膝盖撑地的姿势持续了比正常起身多出大约两息的时间,才缓缓地直起腰来。他走出大殿的时候脚步迟缓,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别人踩过的脚印上,像是刻意避开了每一块完好的砖面。日光从殿外的台阶上漫上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种偏冷的灰白色。
幕僚从廊柱的阴影里迎出来,没有走得太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跟在赵崇文身后。两人沿着宫墙外侧的石板路走了大约百步,周围的官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赵崇文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被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比风还薄:"不能再等了。"幕僚的步子跟着他的节奏没有变。"把我的死士调回来。"赵崇文侧过头,嘴唇的移动幅度只有半个指节宽,"三天之内,我要李响从这个世上消失。"
石板上方的天空正在变厚,午后的云从西边涌过来,把宫墙上那排黄铜钉帽的反光一片一片地吞进去。赵崇文的手垂在袖子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刚才从案上带下来的铜镇纸——他起身的时候顺势把它收进了袖口——铜镇的表面已经蹭满了掌心里的汗,捏在指间又滑又冷。他把它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最后松开了,让它滑回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