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工坊里的石灰粉还没扫干净,李响的桌面上已经摆满了一排铜板、几袋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和一小罐硫磺。他的眼眶比昨天更深了,但那双手在摆弄东西的时候没有停过。老铁匠端着粥碗路过看了一眼,又端着碗走了。独臂老兵在门口拐角处站着看了两息,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记录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李响先用炭笔在一块备用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红外线→可见光,关键是涂层材料对热辐射的敏感度。"他把木板靠在墙边,拿起第一块铜板。铜板被磨得光洁,边缘没有毛刺,是他昨晚连夜用细石砂打磨过的。他用一把小刷子把纯硫磺粉末均匀地刷在铜板表面,然后放进简易炉里加热。炉是几块砖头垒的,底下烧炭,火候靠他自己用铁钳调整进风口的大小来控制。第一块铜板烤了一盏茶的时间,取出,冷却,放到烛火旁边——什么也没显出来。铜板表面安静得像一面没照过任何东西的镜子。
第二块涂了硫磺加铜粉的混合物,比例是他凭记忆估的。加热时间比第一块短了一些,取出冷却后凑近烛火,依然空白。第三块加热过度了。他铁钳夹出来的动作慢了半拍,铜板的边缘开始发红发软,冷却后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老铁匠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截没抽完的旱烟杆,他看着那块裂开的铜板,又看了看李响那几袋不同颜色的粉末,摇了摇头:"李大人,你这是炼丹药呢?"语气里没有嘲笑,更像一个老工匠看到有人在用错误的方法试着做成一件正确的事时忍不住发出的叹息。
第四块到第八块,连着五块铜板,一块接一块地报废。有的涂层太厚,加热不均匀导致表面起泡;有的冷却太快,铜板变形翘起;有的配方比例不对,拿出来之后在空气里自动变色发黑。地面上堆了七八块废铜板,粉末撒了一桌,李响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硫磺粉和炭灰的混合物。他蹲在工坊门口,双手插进头发里,攥着发根的部位没有动。王大柱端了一碗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水碗递到他手边:"大人,歇会吧,三天没合眼了。"李响没有接水碗。他的手指在头发里停了两息,然后他猛地站起来,速度快到蹲在他旁边的王大柱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不对!"李响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带着三天没睡好的沙哑,"波长匹配的材料不对!"他转身冲回桌子前面,把那几袋矿石粉末全部摊开,一袋一袋地看。前几袋都是常见的矿物粉——黄铁矿、赤铜矿、石英粉——他都试过了。最后一袋被压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袋子口扎着一根细麻绳。他解开麻绳,把里面的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里。灰黑色的,颗粒比其它粉末粗一些,在指腹之间碾磨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碾碎了的炭和细沙的混合物。他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又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颗粒的反光——反光暗淡,不是金属性的那种亮,更像某种没有完全燃烧的残留物。
他不确定这是什么矿石。但直觉告诉他该试试。他把灰黑色矿石粉混入硫磺,又加了一小撮银粉——银粉是前几天做传声筒触点时剩下的边角料,本来打算收起来以后再用。他把三种粉末在铜板上涂抹均匀,确保每一平方寸的涂层厚度差不多一样,然后把第九块铜板放进了炉里。这一次他严格控制加热的时间,比前几次都短,铜板还没开始变色就被铁钳夹了出来。冷却的过程他盯着看了一刻钟,铜板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直到用手背靠近铜板表面感受不到热气上涌为止。
李响把铜板举到一个热茶壶旁边。茶壶是王大柱刚才端水用的那一个,里面的水还没凉,壶壁上透出的温度把手掌靠近就能感觉到。铜板靠近茶壶约莫一根手指的距离,开始几息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极缓慢地,铜板表面浮现出一团暗影。暗影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贴在不怎么干净的玻璃上,但轮廓确实是茶壶的形状——圆的肚子、窄的嘴、微微外翘的壶盖边缘。李响的手开始抖。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了铜板边缘才让它没有滑落。他盯着那团暗影看了三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成了……成了……"
他把铜板平放在桌上,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平稳呼吸。然后他把它安装进一个事先做好的黑布筒里,筒的内壁贴了一层深色的旧棉布防止杂光反散。铜板装在筒的前端,后端开了一个观测孔,筒身的中间装了一面由小块铜镜打磨成的放大镜片,焦距是他昨晚提前量好的,用炭笔标在了镜片底座上。整个装置看起来像一根比手臂略短的黑色圆筒,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端装铜板,细的那端是眼睛贴上去的地方。他把装置架在窗口,粗头朝外,对准了院子。院子里,一个工匠正端着一碗茶从东边走到西边。李响把观测孔贴到右眼上,视野里最开始只有一片模糊的深灰色。然后那团灰色之中慢慢浮出一个更浅的轮廓——比周围背景亮半度,边缘稍微模糊一点,但形状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头、肩、正在移动的手臂,手臂前端有一块更亮的圆形小点,应该是那碗茶的热量在铜板上留下的额外信号。
他抱着夜视仪冲出工坊。全院工匠被他突然窜出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老铁匠的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手指。李响站在院子正中央,把夜视仪举着朝不同方向扫:"你过来站远一点!"被他指到的工匠退了十步站定。"你动一下我看看!"工匠往前走了两步。"别动别动——看见了!看见你了!"他拉过旁边另一个工匠把观测孔塞到他手里,"你来看!"工匠接过夜视仪凑到眼前,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噫——真有人影!"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院子。老铁匠放下了锤子,瘸腿老兵拄着棍子凑过来,独臂老兵手里的炭条在记录本上停住了。所有人轮流拿着那根黑布筒朝院子里不同方向看,有人看到了站在对面墙根下的同僚,有人看到了墙头蹲着的猫,有人看到了一段傍晚被太阳晒过的石阶还在散发着残留的热度——那一段石阶在视野里比周围的地面亮出一个台阶的形状。
李响把夜视仪从最后一个人手里接回来,擦了擦观测孔边缘的灰,转身走出了工坊。他要去城头。城头上的守夜士兵正举着一支火把来回巡逻,火把的光在夜风里被拉成一条扁长的橙色光带。李响走到他旁边,把夜视仪架在城垛的缺口上,粗头朝向城墙外。他对举火把的士兵说:"把火把灭了。"士兵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个半夜爬上城头的人想干什么,但还是把火把插进了城墙上的灭火沙筒里。火把熄灭之后,城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京城内城的灯火在城墙外投来一片遥远的、分不出形状的光晕。
李响凑到观测孔前,视野慢慢地清晰起来。城墙下的地面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深灰色,温度分布平缓得像一池静水。但城墙根靠近东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亮点,在灰色背景中异常突出,像一滴墨落在白纸上的反色版本。亮点在移动,很慢,一拱一拱的,沿着墙根的方向往前蹭。李响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指向城墙下百米外那个墙根的角落:"那里有只老鼠。"他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观测角度,"正在啃墙角。公的。"
士兵凑了过来。"真的假的?"他把夜视仪从李响手里接过去,凑到眼前,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幅度比院子里第一个看的人还要大,"我的天……真看见了!还在动!"他趴到城垛上,把观测孔重新贴到眼睛前面,嘴里不停念叨着"真看见了真在动"。
李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了这东西,以后夜里谁也别想偷偷摸摸靠近城墙。"他伸手把夜视仪从士兵手里拿回来,取下粗头那一端的铜板,用干布轻轻擦拭表面,然后用一块软布把它裹了两层放回木箱里。木箱是特制的,内衬塞了干草防止铜板受潮变形。他把箱盖合上、锁扣扣好,拎起来准备下城楼。
然后他的目光在移开的瞬间停滞了。远处——城门方向偏西一点的位置——有一排民房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在夜间温度场里呈现出均匀的暗色。但其中一间屋子的房顶上,瓦片缝隙之间,有一团人形的暖影缩在那里。轮廓不大,像一个人蹲着,膝盖抵着下巴,面朝的方向正好是神机营工坊的位置。
李响的动作顿了半息。他拎着木箱的手没有晃动,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把原本朝着城楼台阶方向迈出去的那一步收了回来。他转身朝刚才递夜视仪给士兵时站的位置走了两步,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把木箱放下,打开锁扣,重新取出夜视仪对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息。那个人形暖影还在,没有移动。他收起夜视仪,扣好箱盖,转身朝城楼台阶走去。下了三级台阶之后他侧过头对身后的王大柱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回去再说。"
工坊里,夜视仪被锁进了柜子深处。李响坐在桌边,油灯的火苗刚刚重新稳住。王大柱站在他面前,等着。李响抬起头看着他:"房顶上那个影子你也看见了。"王大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已经替他的眼睛回答了。"今晚别派人去查,"李响说,"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他停了一下,"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我改图纸的时候,桌上多放几张假图。"
王大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然后呢",他只是伸手从桌面上那叠裁好的草纸里抽了两张,又从炭条盒里取出那截最短的炭条揣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接一件已经商量过很多遍的事情:"行。我把那几个假图纸也画上——画得跟他们偷走的那批一个路数。"
李响吹灭了灯。工棚里的黑暗重新变得完整,只有窗洞外面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倾斜的长方形亮纹。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几乎和夜风送进窗来的杂音混在了一起:"对。让他们偷点"好东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