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桌面上铺满了铜线和零件，那些绕好的线圈被整齐地码成一排，每一组的圈数都被李响用炭笔在底座上标了数字。他把两个铜制话筒用一根三十丈长的铜线连接起来，一端绕在木轴上，另一端拉向工坊大门外的街道方向，铜线在门槛上弯成一道弧，被一块碎瓦片压住防止被风吹偏。
老铁匠端着一碗水从旁边经过，停了一息。他看到了那根铜线，从工棚这头拉到门外，长到他一眼看不到尾。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把嘴里的水咽下去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偏过头朝李响的方向说了一句："铜线这么长，声音还能传过去？我不信。"语气不像嘲讽，更像一个看到有人说自己能一锤把铁片锻成绣花针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疑问。
李响从桌面上抬起头，把那盘铜线的末端从木轴上解下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信不信都行。试一下就知道了。"他转过身把手里那个铜制话筒递给王大柱，话筒是昨晚老铁匠用铜片卷出来的，接口处还有几道锤印没完全磨平，但大体形状是对的。李响往话筒里面吹了一下气，另一头的听筒发出了极轻的嗡响。"你站在这儿，"他指了一下王大柱站着的位置，在工棚里侧靠墙的地方，"对着这个说话。"然后他弯腰从桌面底下拿起另一个话筒，递给老铁匠，"你拿着这个走到街对面去，贴耳朵上听。"
老铁匠接过那个话筒的时候动作犹豫了半拍。话筒的铜壁上还有手汗留下的一道模糊印子，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从工棚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铜线，像是在确认这根线和这个筒子确实是连在一起的。他没问什么，拎着话筒出了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长度都很均匀，从工棚门口到街对面一共走了四十三步。
街对面的风比工棚里大一些。老铁匠站在一堵灰墙的墙根下，把话筒贴到右耳上，铜壁贴着耳朵表面的触感冰凉，像冬天摸到一块门栓。街上的车马声嗡嗡地响，远处有人在吆喝卖菜，近处有一辆牛车从石板路上碾过去，轮子上的铁箍磕在石板缝隙之间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什么也听不清，话筒里只有一片被风灌进来的白噪音，像在空旷的屋子里听雨打在瓦片上。
工棚里，王大柱对着话筒开口了。他用了最大的力气，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把声音挤出了喉咙，像在对着山的另一面喊人："喂——听得见吗——"
那一嗓子穿过铜线，穿过三十丈距离，从老铁匠耳朵边的话筒里炸了出来。声音比街上任何一个杂音都响，像是有人把王大柱的脑袋直接塞进了话筒里，然后对着他的耳道喊了那五个字。老铁匠的手猛地一抖，话筒从他手心里滑脱出去砸在地上，铜壁磕在石板上发出"咣"的一声，像一面小铜锣被摔翻了。
他弯腰捡起话筒的时候，里面又传来王大柱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因为话筒离远了，但依然清晰可辨："别摔！那是铜的，比你的碗还贵！"老铁匠把话筒重新举回耳边，脸上的表情从摔话筒那一刻的惊吓变成了一种拧着的、介于不信和确认之间的纹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举着话筒冲回了工坊。他冲进门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出去时快了至少一倍，门槛差点绊了他一下，但他没停，一直冲到李响面前，举起话筒——像举着一把刚烧好的刀——冲着一屋子人喊了一声："听见了！真听见了！跟站在跟前说话一模一样！"
工棚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了。老铁匠那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拽了过来。原本蹲在地上绕线圈的年轻工匠站起来，原本在锯木料的老木匠放下了锯子，独臂老兵从记录本上抬起左手攥着的炭条，瘸腿老兵从材料堆那边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他们围着那根铜线、那个话筒、那个听筒挤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地朝话筒里喊，又轮流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对面传回来的声音。
"喂！""听见了！""你再说一遍！""说什么？""随便说！""喂——""太响了！"工棚里一片"喂喂喂"和"听见了听见了"交替起伏的喧闹声，像一群刚学会打水漂的孩子把每一块石头都当宝。有人激动得对着话筒唱了一句戏，唱的是什么腔调没人听清，但另一头的人捂着耳朵喊了一声"太响了！"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李响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围的桌子旁边，低头把绕在木轴上的铜线重新缠整齐。桌面上还有一盘没拆封的铜线，他用手指量了一下盘口的直径，在心里算了一下还能绕多少组线圈。陈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喧闹声透过墙传到了巷口。他推开工棚的门，看到一群人围在一个话筒周围你一句我一句地喊，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他皱眉，李响把话筒从人群中抽出来递到他手上："将军，你进里屋去，把门关上，对着这个说话。"
陈虎接过话筒，看了一眼那个铜皮卷成的圆筒，又看了一眼李响的表情。李响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把听筒拿在手里站到了工棚另一侧。陈虎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里屋。里屋的门是一扇薄木板拼的，门缝里塞了一层干草挡风。他关上门，站在屋中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李响你在捣什么鬼。"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随意。
外屋，李响把听筒贴到耳朵上。铜线里的声音传过来，隔着门板和风噪的干扰，依然清晰可辨——"李响你在捣什么鬼"七个字，一个不落。他放下听筒，朝里屋门的方向回了一句："将军，我听见了。"
陈虎从里屋推门出来，步子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走到李响面前一把抢过听筒，举到自己耳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铜管、铜片、铆钉连接处还带着锤印，铜线上缠着一小段碎皮绳，怎么看怎么像一件不该能出声的物件。他抬头看李响，眉毛的位置比他平时高了大约两毫米："这铜管子真能传话？！你怎么做到的？"
李响伸手从桌面上拿起那根还没绕完的铜线，在指尖上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声音变成振动，沿着铜线走，到了另一头再变回声音。"他把铜线的末端举到陈虎面前，让他能看到线芯的横截面——红褐色的铜芯被薄薄的氧化层包裹着，看起来和普通铜线没什么两样。"只要铜线不断，你在一百里外我也听得见。"
陈虎没有立刻回应。他还在看听筒的内部构造，把听筒举到眼前凑近了端详铜片内部的凹槽和孔洞，像在检查一件武器的结构。李响已经蹲到了地上，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张边关地形图，地图是出发前从哨所带出来的，纸边已经卷得不像样了。他用左手压住地图的一角，右手食指从京城的位置出发，一路向北，沿着驿道的虚线划过平原、渡口、山脚下、河谷，最后停在了边关三号哨所的位置上。"这条驿道，"他抬起头，"两边埋铜线。京城一台，边关一台。"他把手指从终点拿开，又沿着同一条线反向划了一次，"以后军情不用等斥候跑三天，我喊一嗓子，那边立刻听见。"
陈虎的视线跟着李响的手指在地图上走了两个来回。他蹲下来，盯着那条被李响手指擦过的驿道虚线看了几息，然后抬头："这条线要多少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的间隔都保持得很稳。
李响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坐直身体："陛下批的三千斤铜，得省着用。第一对传声筒——"他指了指桌上那组话筒和听筒，"一台留京城我手里，一台你带回边关去。"陈虎没有犹豫。他拍了一下桌面，手掌落在木板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好！我明天就带它上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条极浅的线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决定做一件事之后把意志拧成一条实的线的瞬间。
李响把那组话筒和听筒用棉布裹好，一层布一层油布，话筒和听筒之间的铜线绕成一个紧实的圈，塞进箱底。木箱不大，但正好能装下这一套完整的传声设备。他把箱盖合上，扣好锁扣，然后双手托着木箱递到陈虎怀里。箱体不算重，但陈虎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在箱底托了一下才拿稳，像是在确认重心。
"将军，到了边关，埋好铜线那天，对着话筒喊我名字。"李响把手收回来，"我在这儿等着听。"
陈虎抱着木箱。他的拇指压在箱盖边缘的铜锁扣上，像在感受锁扣的温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刚刚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重新浮起来的东西："李响，你要是真能让千里之外说话——"他停了一下，语气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找到了一个他平常不太用的词，像是从更远的地方借来的，"——你就是大梁的活神仙。"
李响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手掌在胸前左右划了一下，像一个正在从某件不属于自己的荣誉里往外退的人："别别别，我是教物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住了。陈虎抱着木箱站在工棚门口，门外的风从门槛下面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地面上的木屑吹起了一小片。工棚里其他人还在围着那组已经拆掉的铜线讨论刚才的声音是怎么过去的，没有人注意到门槛上那道风正把一粒碎木屑从工棚里面推到外面的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