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雨的笔记本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七八个人。
小满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脸埋在胳膊弯里，眼睛从校服袖子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顾小雨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开在桌面，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台打印机。
那本笔记本，小满觊觎三天了。
封面是深蓝色，没有任何装饰，边角被翻得起毛。里面的字迹跟印刷出来的一模一样——每个字的间距相等，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卡在同一水平线上。物理公式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分区标注，旁边还画着简化的示意图，箭头利落得像尺子描的。
小满从自己桌肚里抽出画本，翻到空白页，趴在桌上继续装睡，手指夹着铅笔，开始偷偷临摹。
她画了顾小雨笔记里的一页布局——标题、正文、重点框、侧边注释。学着把字写成均匀的小方块，但手不听使唤，第一个"力"字就歪了，像喝了酒的蚂蚁在爬。
她又画了一版。这次把字改成自己的风格——圆圆的，带小尾巴。然后用虚线框把重点内容围起来，框角画了四颗小星星。还行。
"手臂麻了没？"
小满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斜杠。
她猛地抬头。顾小雨根本没在写笔记，笔记本还摊开着，她人转过来侧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小满。
"……什么？"
"你趴了十二分钟。"顾小雨抬腕看了一眼电子表，"手臂压那么久，不麻？"
小满下意识把画本往胳膊底下塞。"我、我在休息——"
"你在临摹我的笔记。"
安静了。
小满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的辩解像堵车一样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出不来。
顾小雨伸手。动作不快，但很明确。她两根手指夹住小满的画本边缘往外抽。小满没按住，画本被抽走了。纸页摊开——两版临摹笔记，第一版歪七扭八，第二版圆圆滚滚，重点框角上四颗星星。
顾小雨低头看了五秒。
"你把我框角画的星星改少了。"她说。
"啊？"
"我一般画六颗。两行各三颗。"她指着画本，"你画了四颗。"
小满愣住。"……你连自己画几颗星都记得？"
"我写的我当然记得。"顾小雨把画本合上，放回小满桌面，手指压了压封皮。"第一版结构对了，字写小了。第二版字刚好，但星星数不对。"
她站起来，从自己桌上抽出那本深蓝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放在小满面前。纸面上是完整的一章物理笔记，排列像矩阵，边角确实每处都有六颗小星，三三对称。
"想抄就抄，别偷偷摸摸。"顾小雨坐下来重新翻开作业本，"我笔记不看版权。但我建议你直接抄第三十三页以后的部分——前三十页我字写得紧了，行间距不够。"
小满的手指按在那页笔记上。纸面平整，笔迹清晰，边角六颗星星排得像北斗。
"……你画星星干什么？"
"分章节。一章六颗，第三章之后四颗是间隔符。"
"那为什么都是六颗？"
顾小雨笔尖停了一瞬。"习惯了。第一次用笔记本的时候，我爸说一页笔记至少六个重点才能及格。"她没抬头，"后来我每次都画六颗星。"
小满翻到笔记本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购入日期，三年前九月。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六颗星=及格。"
她把画本翻回那一页，拿起笔，在四个框角上又补了两颗星。凑齐六颗。想了想，在旁边画了只小手，大拇指竖起来。
顾小雨用余光扫到了。她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重复了三次，最后说：
"你画的那个大拇指，比例不对。指尖太粗。"
"那你教我？"
"我不教画画。"顾小雨翻开练习册新的一页，"我只教你数学。"
小满笑了一下。她把画本收进桌肚，从里面抽出那张七十八分的数学卷子摊开。两个人并肩坐着，各写各的。小满的铅笔偶尔会停下来，偷偷看一眼旁边那本深蓝笔记本。六颗星星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小雨。"
"嗯。"
"你笔记本借我复印一下行吗？"
"自己抄。复印就变形了。"顾小雨顿了一下，"第三章磁场那部分我做了目录索引，你翻后面附录。"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顾小雨的笔尖突然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小满，表情很平，但目光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
"嗯？"
"你画的那个星星，排得比我好看。"
小满低头看见自己补上的那两颗星，跟原版的六颗摆在一起，确实更圆、更饱满，像刚摘的枇杷。
"那我下次帮你画？"
顾小雨没回答。她把头转回去继续写题，但嘴角动了那么一下。很小，小到小满差点没看见。
放学后，小满收拾书包。画本翻开那一页，她在那排六颗星星底下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六星协议"。然后划掉，改成："小雨同意。"
手机在兜里震。群聊"四个人"有新消息。
陈硕："明天早餐我妈改做煎饺了！小雨不吃葱我让她单独包一锅没有的。"
顾小雨："陈硕你把我备注改一下。别写'年级第一不给抄作业'。"
苏漾："我备注是'物理六十一'。"
陈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满看着屏幕笑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继续收拾书包。画本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页笔记临摹。自己画的那只竖大拇指的小手，被顾小雨不知什么时候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圈下面写着："及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