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战前
冬月二十四,寅时三刻。榆林城,城楼内。
烛火跳了一下。沈砚之坐在案后,听完了燕青的全部汇报——草原三部的条件。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很久。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燕青跪在案前,夜行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有一片被树枝刮破的口子,没有包扎,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一路穿过了北庭的三道游骑哨线,在野狼沟被雄鹰部的暗哨接应,又在敖其尔的帐中喝了半碗奶茶,然后带着三部的答复和敖其尔的信物,从另一条路绕回了榆林城。来回六十里路,他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三部要的三条——草场不变、自治不驻官、独立编制——我都可以答应。
再加一条:三部族长之子可入忠义军任职,授实职,以示诚意。”
燕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没有问。
沈砚之读懂了他的眼神,补了一句:“三部的倒戈必须在忠义军打响之后。不能早。早了会让呼律邪察觉,他一旦有了防备,这一仗就打不动了。
你告诉敖其尔——听到炮声之后再动。目标是速布台部,不是王庭中军。缠住速布台,让他无法回援中军,就是大功。”
燕青抱拳:“明白。”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冻土的腥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你今晚再出城一趟,把话带给敖其尔。天亮之前回来,然后跟我一起等秦锋的信号。”
燕青没有多说,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之后,榆林城北门内侧的空地上,列起了一个简易的方阵。
没有人敲鼓,没有人吹号。只有一面被炮火撕碎又被重新缝起来的战旗,插在方阵中央的泥地里,旗角在晨风中缓缓抖动。
方阵中央停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孙铁。
他的遗体是今天凌晨被北庭的人用一辆平板车送到城下的。没有附带任何书信,没有任何口信,只有一具被冻硬的尸体,靠在车板上,像是被人随意搁在那里的一袋货物。城上的守军发现之后,用绳子把门板吊上了城墙。
沈砚之站在门板前,没有说话。
孙铁身上的伤多得数不清。
左肩有一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经冻成了暗褐色。右肋下方有一处箭伤,箭杆已经被折断了,箭头还留在体内,只露出一截断茬。
大腿上有一处钝器砸伤的痕迹,骨头应该是断了,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伤和淤青,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剩一条缝,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断刀,刀身已经卷了口,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被血浸透了,凝固之后变得又硬又滑。
没有人能把他手里的刀掰开。试了两个人,都没有掰动。最后还是高怀恩说了一句:“算了。让他握着吧。”
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孙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孙铁是跟沈某最久的老人之一。但他在城墙上站到了最后一刻,在城外打到了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榆林城没有丢,因为他没有退。此战之后,他的名字会写在忠义军的册子上。他的家人,忠义军养。”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面前列阵的将士,最后又说了一句:“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记住他的名字。为国,为民,为家。杀身成仁。英魂永在。”
全军默立片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落泪。但每个人握刀的手都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祭奠结束后,高程和李敢开始在城内整兵。
高程站在北门内侧的空地上,面前是经过初步筛选的七千多名士兵。他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站立的姿态,看他们握刀的手是否稳定。他走了两遍,然后伸出手,开始点人。
“你。你。你。你……”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这个人而不选那个人。被他点到的人出列,站到左边。没有被点到的人站在原地,有的人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高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没点到你的,不是你不行,是后面有更需要你的事。”
没有人再动了。
他点了整整一个上午,从七千多人中选出了四千五百人。
其中三千人是步兵,配刀盾或长枪;一千人是弓箭手,配复合弓和连弩;五百人是骑兵,配弯刀和轻甲。
库存的所有甲胄都被翻了出来,能穿的全都穿上。高程自己也套了一件缴获的北庭铁甲,左臂的伤处用厚棉布垫了一层,然后才把甲片扣紧。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不影响挥刀了。
李敢在另一边清点武器。震天雷已经用光了,但刀、枪、弓、箭还有存量。他让人把所有的箭矢都搬出来,一捆一捆地检查箭杆是否笔直,箭羽是否完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说话,但他经过的地方,所有士兵都会自动挺直腰背。
高怀恩在城内招募民夫。
他没有费什么口舌——听说要打回去,城里能动的人都站出来了。有扛着扁担的,有拎着菜刀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麻袋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牵着一头瘸腿的驴,站在队伍里,说驴虽然瘸了,但能驮东西。高怀恩没有嫌弃,他把这些人编成队列,分配了任务——搬运物资、看管俘虏、收集战利品。
他站在那些民夫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不用上墙,不用拼命。跟在大军后面,把能搬的都搬回来。打完仗,分一半给你们。”没有人欢呼,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下午,军医帐内。
顾明湘在为高程换药。绷带解开之后,伤口已经结了痂,新生的皮肉呈现出浅粉色,边缘已经不再红肿。
她用温水清洗了伤口周围,涂上一层药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动作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再颤抖了。
高程也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任她处置。包扎完毕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顾明湘低着头收拾药箱,没有看他。等高程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活着回来。我等你。”
高程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傍晚,城楼内。沈砚之在审讯那个红毛洋人。
卡尔被带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他不是装的——刚才在隔壁帐里,他亲眼看到燕青把一排刑具摆在桌上,又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炭,把烙铁插了进去。
现在那根烙铁就搁在炉沿上,尖端已经开始泛红。
他站在沈砚之面前,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求饶,沈砚之先说话了。不是汉语,是一句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从这张嘴里听到的话:
“Who are you?”
卡尔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砚之,像见了鬼一样。过了好几息,他才找到自己的舌头,脱口而出:
“Oh my God! Are you an angel? Did God send you to save me?”
沈砚之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头,对坐在一旁执笔的高若薇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
“他说他以为我是上帝派来救他的天使。”
高若薇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沈砚之转回来,看着卡尔,换回了汉语:“用汉语,再说一遍。”
卡尔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用他那生硬的汉语重复了一遍:“你……你是上帝派来救我的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回椅背上,看着卡尔,说了一句:“你的汉语说得还行。那我们就用汉语谈。”
卡尔站在那里,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不敢看沈砚之的眼睛,目光在桌角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沈砚之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卡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是受雇于一个姓周的商人……从广州过来的。他让我跟着蔡家的商队北上,只教我教北庭人打炮。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给了我一百两黄金。”
沈砚之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问了一句:“那个周老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卡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大家都叫他周老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说一口广州官话。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我只是拿钱办事。”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蔡家的商队,领头的是谁?”
卡尔想了想:“他们都叫他蔡管事。四十岁上下,左眉骨有一道疤。是他把我从广州一路带到北边的。到了北庭地界之后,他就把我交给了北庭的人,自己带着商队走了。”
沈砚之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先看了一眼炉边那根正在变红的烙铁,像在确认它是否真的需要被用到。
然后他看着卡尔,说了一句:“你能造炮吗?”他看着卡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能造炮吗?”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能。但需要工具和材料。还要有铁匠铺子和懂火候的工匠。”
沈砚之点了一下头:“那你暂时不用死了。留在城里,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写出来。写完了,我再决定怎么处置你。”
卡尔被带下去之后,沈砚之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周老板,蔡家。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扎在他心里。
当天夜里,燕青再次出城。
他带回了沈砚之的口信和那把银质鹰纹短刀。
他在夜色中穿过北庭游骑的哨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雄鹰部的营地。
敖其尔接过那把短刀,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鹰纹,然后点了一下头:“告诉沈大人,三部知道了。听到炮声之后,速布台交给我们。”
冬月二十五,入夜。榆林城北门内侧。
所有准备已经就绪。高程的五百骑兵和李敢的四千五百步兵已经列阵完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高怀恩的三千民夫队蹲在队伍后面,手里握着扁担和麻绳,等着天亮之后跟在大军后面捡东西。
城楼上,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漆黑的荒原。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缩脖子,没有拢袖子,就那么站着。
他在等。
等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