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这座边陲小镇的瞬间,混杂着劣质烟草、牲畜粪便与戈壁风沙的味道扑面而来,牢牢裹住三人。
镇上房屋全是夯土筑成,低矮敦实,经年累月被狂风风沙反复打磨,墙面磨得光滑泛白,清一色土黄色,几乎和戈壁荒原融成一体。街道两旁零星开着铁匠铺、杂货铺和老旧客栈,木头招牌被风沙啃噬,字迹模糊得辨认不清。
这片土地处处透着荒芜,可镇上的人气却反常地紧绷。
街上除了肤色黝黑、深眼高鼻的本地牧民,更多是背着巨大登山行囊、身着户外冲锋衣的外来者。他们两两成群,眼神警惕锐利,彼此刻意保持距离,像一群蛰伏等待捕猎的孤狼,无形的紧张感压在空气里,山雨欲来。
陈九没有留意这些外来冒险者,他被更诡异的细节抓住了目光。
几乎每一家店铺的门楣,都挂着粗糙手绘的符咒,或是风干的兽骨、羊角。
符咒笔法粗陋原始,带着蛮荒的敬畏之意,绝非普通小镇祈求平安的民俗装饰,更像是所有人都在恐惧某一种具象的恐怖存在。
“这里不对劲。”林砚压低声音,她对古老民俗符号格外敏感,“这些符咒融合了萨满与苯教的古老画法,是用来镇压恶灵、驱散山异的。寻常边陲小镇,不可能家家户户统一悬挂这类驱邪物。”
王胖大大咧咧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甩了甩一路奔波酸麻的胳膊:“管它山鬼恶灵,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九爷,砚台,咱们找个地方落脚吃饭,顺便打探点内情。”
三人很快寻到一间看着还算整洁的老式茶馆。
屋内烟雾缭绕,人声压得极低,各路旅人、牧民挤在木桌旁低声交谈,嗡嗡的低语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们刚在角落油腻的木桌落座,一声清脆醒木拍响桌面,瞬间压下满堂杂音。
“说时迟,那时快!昆仑山深处的冰川神宫,从来就不是凡人能踏足的地界!”
开口的是个身形干瘦的老者,身上羊皮袄磨得发亮,脸上沟壑纵横如同风沙刻出来的纹路,左眼罩着一块漆黑的眼罩,仅剩的右眼浑浊深邃,却藏着看透世事的精光。他是镇上远近闻名的说书人,名叫巴图。
“人人都传冰川神宫藏着长生的秘密,可进山寻宝的人,十个里面九个半永远留在了雪线之上。剩下那半个侥幸爬回来,也全都疯疯癫癫,嘴里反复念叨冰川底下的眼睛、风雪里飘来的歌声,不出三日,必定七窍流血暴毙。”
巴图的嗓音沙哑厚重,每一个字都裹着戈壁风沙的粗粝,敲在听众心上,茶馆里渐渐鸦雀无声。
“半个月前,又来了一伙金发碧眼的外乡人,看着就满身戾气。出手阔绰,大把票子要买顶级登山装备,还重金招募本地向导。可镇上没有一个猎人敢接活儿。”巴图拿起粗陶酒碗抿了一口烈酒,故意停顿吊足胃口,“老猎手都说,那群人身上带着一股死人的寒气,是山神厌弃的人,跟着他们进山,必死无疑。”
陈九、林砚、王胖彼此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巴图口中这群来路诡异的外籍人,十有八九就是黑棺组织与雪狼武装的人。
等巴图说完一段走下高台歇息,陈九从容起身走了过去。
他摸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口音略微带着边陲腔调:“老先生说得太精彩了。我们三个是来登山探险的,听您这么一说,昆仑雪山处处透着凶险,能不能再多讲讲山里的门道?”
巴图的独眼扫过陈九的面孔,看见递来的香烟,神色稍稍缓和,接过烟熟练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门道?昆仑山没有门道,只有死路。”他含糊地绕开正题,依旧复述着山神异兽的传说,“你们城里来的年轻人不知轻重,山里有三丈高的雪人,有缠人的九头蛇柏,一旦触怒山神,一场雪崩下来,连骨头都剩不下。”
陈九没有强行逼问,静静听着,看似随意地开口:“我们从戈壁过来,路上看见了大片车队碾压的痕迹。听说这一片有一伙叫‘雪狼’的人常在附近活动?”
话音落下,巴图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细碎烟灰簌簌落在羊皮袄上。
他仅剩的独眼骤然收缩,方才的圆滑世故一扫而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陈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警告:“那不是狼,是吃人的恶鬼……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说完,仿佛这个名字灼伤了他,他狠狠摁灭烟头,顾不得桌上的赏钱,猛地挤开人群快步走出茶馆,消失在街巷深处。
巴图反常的反应,印证了陈九的猜测。
他回到角落座位,把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
“看来雪狼武装在这里犯下过重案,当地人提起名字都害怕。”林砚低头操作三防平板,小镇信号断断续续,她艰难扒开暗网加密论坛,调出零碎资料,“查到了,雪狼是活跃在中亚边境的非法武装,成员大多是退役特种兵,拿钱办事,手段狠辣无底线。三年前一支国际科考队在帕米尔高原全员失踪,外界普遍怀疑是雪狼执行了秘密清除任务。他们不只是雇佣兵,手上沾了不少人命。”
光是当地人的恐惧,就能猜到雪狼为了掩盖秘密,在这片荒原制造过血案,才让整个小镇人人噤声。
“一群丧良心的杂碎。”王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夜色缓缓笼罩小镇,街巷风声呼啸,四下陷入死寂。三人找了一家老旧客栈落脚,王胖借口外出采购干粮物资,实则悄悄探查街巷眼线。
一个时辰后,他推门回来,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冷意。
“还真有不长眼的尾巴跟着我们。”王胖把巷子里被他拦下盘问的地痞口供说了出来,那个混混收了好处,专门盯着所有新来的外来旅人,雇他的正是黑棺留在镇上的外围眼线。
他神色一正,抛出最关键的情报:“那混混交代,黑棺和雪狼的大部队三天前就已经进山了。可诡异的是,他们队伍雇的本地向导,昨天半夜疯疯癫癫独自跑回镇子,逢人就喊看见了山神娶亲,说整支队伍抬着一口血红棺材,往雪山最深处走了。”
“山神娶亲?”林砚眉头紧锁,“这是昆仑本地的古老传说,原本指代山体滑坡、巨型雪崩这类罕见地质异象,古人无法解释才附会成神祗嫁娶。可发疯的向导,还有血红棺材……要么是对方刻意散播谣言布下迷魂阵,要么他们真的在雪山深处撞上了无法解释的诡异事物。”
陈九没有接话,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望向远方。
月光洒在连绵巍峨的昆仑雪峰上,皑皑雪顶泛着冷银的光,万山之祖静静蛰伏,如同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静谧之下藏着无尽杀机。
黑棺与雪狼已经抢先一步深入腹地,所谓山神娶亲真假已经不重要,对方已经抵达了雪山深处。
他胸口佩戴多日的龙符,沉寂两天之后,又缓缓透出一丝微弱温热。
血脉共鸣的指引穿透层层山峦,比在戈壁时更加清晰,却又飘忽不定——目标并非固定地点,而是正在雪线之上缓慢移动。
陈九收回目光,铺开从杂货铺高价换来的手绘旧地图。
地图绘制粗糙简陋,却标记着本地猎人代代相传的隐秘小路,能避开流沙、雪崩与妖兽领地。
他将龙符的感应轨迹和地图小径相互对照,一条蜿蜒伸向昆仑外围深雪区的路线,在脑海里慢慢清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