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七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归属地显示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沈逢灯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我一时没听出是谁。
"我是。您是?"
"我是住在城中村的陈阿婆。你爷爷以前帮我扎过东西,手艺很好。我听说他走了,节哀。"
"谢谢您。"
"我找你有事。"她直截了当,"我孙子得了怪病,医院查不出原因,吃药也不管用。我听说你接了你爷的手艺,想请你扎个替身娃娃,挡一挡灾。"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是扎纸匠,我不会扎纸,我只想恢复正常生活。但话到嘴边,陈阿婆接下来的话让我迟疑了:
"医生说我孙子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他才六岁。"
沉默了几秒钟。
"地址发给我。"我说。
陈阿婆住在白石洲的一栋城中村握手楼里。我按导航找到那栋楼时,被密集的建筑群震撼了一下——楼与楼之间近到可以从这家的窗户跨到那家。楼道狭窄阴暗,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扎个娃娃而已,又不是做手术。
陈阿婆在门口等我。她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挺得很直。她把我让进屋里,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摆着一张儿童床,床上躺着一个男孩。六岁左右,瘦得脱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床头的柜子上摆着输液瓶和各种药盒。
"三个月前开始的,"陈阿婆端了杯茶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先是发烧,退了又烧。后来就不吃饭了,说看见东西。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醒着的时候说胡话,睡着的时候一直哭。"
"看见什么?"我问。
"他说……"陈阿婆顿了一下,"他说床底下有人在看他。"
我咽了口唾沫。城中村的房子,床底下的空间通常和隔壁相通,潮湿阴暗,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但一个六岁的孩子持续三个月做同样的噩梦,显然不只是想象力丰富。
"我带他去了三家医院,做了全身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陈阿婆的声音开始颤抖,"医生说是心理性的,开了药,吃了没用。后来有人跟我说,可能是撞了邪,要找个扎纸匠扎个替身挡一挡。"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你爷以前帮过我们家。我信得过沈家的手艺。"
我放下茶杯,走到儿童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小小的手攥着床单,指关节发白。
"我试试。"我说。
陈阿婆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竹篾、白纸、棉线、浆糊、颜料,还有一把小竹刀。工具很旧,但保养得很好,显然是经常使用的。
"你爷以前用的。"她说,"我留了一套备用。"
我拿起竹刀。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的感觉意外地舒适——像是它认识我的手,又像是我的手认识它。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开始扎。
陈阿婆没有打扰我。她坐在床边,一边给孙子擦汗,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念经。念的是哪里的经文我不知道,但声调缓慢而有规律,像一种催眠的节拍。
我应该先画稿的。爷爷教过我——扎纸的第一步是打样,在纸上画出结构图,标注尺寸,然后才动竹篾。但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动——不是大脑指挥的,而是手自己在动。
竹篾被削成细条,弯曲,交叉,用棉线绑扎。骨架逐渐成形——是一个小孩的轮廓,和床上的男孩差不多大小。我的手指灵活地翻转、缠绕、打结,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多年没碰过这些工具的人。
两个小时。骨架完成了。我拿起白纸准备裱糊,才发现一个问题——
我没有画稿。我不知道这个替身娃娃应该长什么样。替身娃娃不是随便扎的,要根据被替者的形象来——五官、身材、衣着,都要尽量相似,这样"灾"才能准确地转移到替身身上。
但我没有参考。我不知道这个男孩长什么样——他一直闭着眼,我连他的眼睛是什么形状都不知道。
我放下纸,抬头看向床上的孩子。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感知从我的指尖延伸出去,穿透了空气和皮肤,直接触到了那个孩子的"形"。他的脸型、眉骨的位置、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我的脑海,清晰得像是照镜子。
我低下头,拿起白纸,开始剪。
不需要画稿。我的手知道该怎么做。
裱糊、剪刻、粘贴。三个小时后,一个纸扎的小孩雏形完成了。它坐在地上,穿着用碎布拼成的衣服,手脚的比例和床上的男孩一模一样。
最后是彩绘。
我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准备画脸。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替身娃娃的五官决定了它能吸引多少"灾气"。画得好,灾气全吸走;画不好,反而会把更多的东西引过来。
我应该画得模糊一些。这是常识。替身娃娃的脸越模糊越好,最好是只有轮廓没有细节,这样"灾"不容易锁定目标,转移也更彻底。
但我的手不听使唤。
画笔落在纸面上,线条流畅而精确。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鼻翼的宽度、嘴唇的曲线——一笔一笔,像是有另一个人在通过我的手作画。十五分钟后,一张完整的脸出现了。
它和床上的男孩长得一模一样。
连那道紧皱的眉头都分毫不差。
我放下画笔,盯着那张脸。纸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表情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好梦。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画了眼睛。
不是模糊的墨点,不是简单的弧线。我画了完整的眼睛——虹膜、瞳孔、眼睫毛,甚至连眼角的细小纹路都有。
替身娃娃的五官里,唯独眼睛是最危险的。因为纸人有眼则活。给替身娃娃画眼睛,等于给了它"看见"的能力——它不仅能看见阳间的东西,也能看见阴间的东西。
而它现在看见的,正是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灾气"。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纸娃娃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我觉得它在看着我。
不是错觉。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比周围的环境更深一些。像是两个小洞,通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画好了?"陈阿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纸娃娃,愣了一下,"这……这画得也太像了吧。"
"对不起,"我说,嗓子发紧,"我不该画眼睛的。我——"
"不像不像,"陈阿婆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才好!像了才灵验!你看这眼睛,画得多活!"
她弯腰把纸娃娃抱起来,放在孙子身边。纸娃娃和男孩并排躺着,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一个蜡黄干瘪,一个惨白光滑。
"明天烧了它,"陈阿婆说,"在十字路口烧,让路过的鬼魂带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替身娃娃不能画眼睛,画了眼睛烧掉会更危险。但陈阿婆已经把纸娃娃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面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柜子的方向,手腕上的印记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