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天就走了。
不是因为我胆小——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但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纸人不见了,红布上写着字,铺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浆糊的酸味,也不是竹篾的霉味,而是一种类似檀香和腐纸混合的气味,闻久了会头晕。
沈福劝我留下来:"你爷刚走,你怎么也得守完头七再走。"
"公司有事。"我说。谎话。我的辞职信已经在口袋里了。
"那铺子怎么办?你爷留下的。"
"先关着。"
"关不了。"沈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你爷说过,这铺子不能关。每年七月十四,必须有人扎一具'守铺人'放在里面。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沈家的规矩。"沈福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他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沈福叹了口气,"算了,你走吧。但记住——如果铺子出了问题,它们会去找你。不是找你爷,是找你。"
"它们是谁?"
沈福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纸扎铺,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灯儿,你爷扎了一辈子的纸人。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什么?"
"他最怕的不是纸人活过来。他最怕的是——有一天他自己变成了纸人。"
说完这句话,沈福走进铺子,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后背发烫,但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纸扎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预计晚上八点到深圳。我踩下油门,飞度沿着县道加速,把石溪村甩在了身后。
车开出十几公里后,我打开了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柏油路面的热气。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纸扎铺的味道从肺里赶出去。
没用。那种混合了檀香和腐纸的气味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挥之不去。
我打开了收音机。音乐节目。一首老歌,旋律熟悉但想不起名字。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深情,唱着关于离别和归途的词。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和思念搅在一起,再加上长途驾驶的疲惫,变成了眼泪。
我擦了擦脸,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县道弯弯曲曲,两边是连绵的稻田和零星的村庄。偶尔能看到路边有人烧纸钱的痕迹——七月十五,中元节,烧包的日子。
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深紫色。我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买了杯咖啡和一盒泡面,在车里吃完。咖啡是冷的,泡面是咸的,但至少让我清醒了一些。
重新上路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我打开远光灯,车速提到一百二,试图用速度甩掉脑子里那些画面——蒙眼的纸人、地上的影子、红布上的字。
没用。
它们像膏药一样粘在脑海里,甩不掉。
晚上九点半,我经过了最后一个服务区,前方六十公里就是深圳出口。我松了口气,开始盘算回家后要洗个热水澡,睡上十二个小时。
然后,浓雾来了。
不是那种清晨的薄雾,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突然出现的浓雾。前一秒还能看清前方五百米的路面,下一秒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我猛地踩下刹车,车速从一百二降到六十,再降到四十。
仪表盘上的各种指示灯亮了几盏又灭掉。车载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然后断了。收音机变成一片雪花声。
我骂了一句,握紧方向盘。这种山区的团雾很常见,只要慢行就能过去。我打开了双闪,跟着前车的尾灯往前挪。
但前车不见了。
我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前方原本有一辆红色货车的尾灯,现在突然消失了。路面上只剩下我一辆车,和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白雾。
我减速到二十。车窗玻璃上开始凝结水珠,雨刮器来回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光。
不是车灯。是另一种光——昏黄的、摇曳的,像灯笼。
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我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光源。雾太厚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团。但光团的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踩下刹车,停了下来。
寂静。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关掉了音乐和空调,按下车窗按钮——
车窗降下来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一种味道。
浆糊的酸甜味。陈竹的霉味。颜料和桐油的混合气味。
和纸扎铺里一模一样。
我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雾中,光团渐渐清晰——那是十几盏纸灯笼,用细竹篾扎成,糊着白色的绵纸,里面点着蜡烛。灯笼挂在竹竿上,竹竿插在路面上,排成一列,像是在标记什么。
灯笼之间,站着一排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清朝的长袍马褂,有民国的学生装,有现代的西装和连衣裙。它们的脸有的精致有的粗糙,但无一例外,所有的纸人都没有眼睛。面部空白,像一张张等待填写的白纸。
它们站在路中间,面朝我的方向。
我数了数——十三个。
最中间的那一个,比其他的高出一头。它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和黑色布鞋,背微微驼着。
它的脸上,蒙眼的红布已经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两只眼睛,又像两个深渊。
它看着我。
隔着五十米的浓雾,隔着十几盏纸灯笼的光,隔着生与死的边界——
它看着我。
我的大脑在尖叫:倒车!掉头!跑!
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踩在刹车上,动弹不得。
纸人动了。
不是全部——只有中间那个。它向前迈了一步。竹制的骨架在动作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骨头在摩擦。
一步。两步。三步。
它在靠近。
我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右脚从刹车移到油门上,狠狠踩下去。
飞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一瞬,然后猛地窜出去。我打方向盘,车子擦着路边的护栏冲了过去,纸灯笼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后视镜里,那排纸人依然站在原地。最中间的那个,蒙眼红布飘落在地上,被雾气吞没。
我踩着油门,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