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七月十五的太阳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石溪村的屋顶染成金色。灵堂里的人陆续醒来,开始准备出殡的事宜。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的事。说了又能怎样?说我看到了一个纸人的影子?他们会觉得我熬夜熬出了幻觉。
也许真的是幻觉。也许。
早上七点,出殡的队伍在祠堂门口集合。爷爷的棺材被八个人抬起,我捧着遗像走在前面。按照习俗,长子长孙捧遗像——我父亲不在,我就是。
队伍经过纸扎铺时,我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铺子的门开着。柜台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竹篾和碎纸撒了一地,像是有人匆忙中碰翻了什么。
角落里的竹椅上空了。
纸人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想冲进去看看,但队伍在往前走,沈福在后面催我:"灯儿,跟上!"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出殡的过程像一场梦。跪拜、哭丧、撒纸钱、放鞭炮。鞭炮的火药味呛进鼻子里,让我咳嗽不止。但我宁愿闻这个味道,也不愿意去想铺子里空了的竹椅。
中午,葬礼结束。亲戚们开始散去,有人留下来吃流水席,有人直接开车走了。
我借口累,提前离开了酒席,径直走向纸扎铺。
铺子里没有人。但痕迹很明显——地面上的脚印杂乱,柜台上的工具被人翻动过。我蹲下来仔细看,竹椅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拖拽什么东西留下的。
我顺着划痕的方向看过去——它通向里间的门口。
里间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床上。被子。枕头。
没有纸人。
我检查了柜子、床底、墙角,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纸人消失了。
我站在里间中央,脑子飞速运转。几种可能性:
1.沈福或者其他人把它搬走了。
2.昨晚的风把它吹倒了,滚到了某个角落。
3.我昨晚看到的不是幻觉——它真的动了,自己走了。
我选择相信第一种。必须是第一种。
我走出里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纸人被搬走了,也不过是一具纸扎品而已。等晚上烧了,一切就结束了。
但当我转身面对柜台时,我的血液又一次凉了。
柜台的最上层,原本空着的位置,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红色的布。
皱巴巴的,沾了些灰,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是蒙在纸人眼睛上的那块红布。
它被揉成一团,放在那里,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布料的冰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指尖传导到脊椎的寒意,像是触碰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猛地缩回手。
红布掉在地上,展开了。
上面用黑色的墨汁写着两个字——
"谢灯"
不是"谢谢"的谢,是"凋谢"的谢。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用竹刀刻上去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发抖。
这不是沈福写的。不是任何一个活人写的。
因为墨迹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