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村祠堂。爷爷的遗体躺在正中，盖着白布，周围点着长明灯和白蜡烛。亲戚们围坐在一旁，低声念经。我跪在灵位前，脑子里一团乱麻。
爷爷真的走了。
我上一次见他是春节，他站在纸扎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竹刀在削竹篾，看见我来，抬头笑了笑，说："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腊肉。"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的一句话，现在想起来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沈福递给我三根香："点上，拜三拜。"
我照做了。香烟缭绕中，我看着爷爷的遗像——照片是他去年拍的，穿着那件灰色对襟褂子，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和角落里那具纸人比起来，遗像里的爷爷更"活"一些。纸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自然。
守夜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凌晨两点，大部分人已经困了，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和沈福负责添油换香。
"福叔，"我趁人不注意，低声问，"爷爷走的时候……什么情况？"
沈福往油灯里加了点油，动作顿了一下："下午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傍晚突然说累了，回屋躺下。我进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笑呢，跟睡着了一样。"
"没受罪？"
"没受罪。就是走得突然。"
我点点头。突然就好。至少比躺在医院里插满管子强。
凌晨三点，灵堂里只剩下我和沈福还醒着。外面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祠堂的瓦檐上滴着露水，啪嗒、啪嗒。
"福叔，你说那具纸人……"
"别提了。"沈福打断我，"等天亮烧了就完了。你爷自己扎的，不会有问题。"
"可是——"
"灯儿，"沈福转过头看我，眼神在烛光里显得很深，"你爷这一辈子，扎过的纸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自己给自己扎的最后一具，你信不信由你，但我告诉你——这东西不能留过夜。"
"为什么？"
"纸扎匠的规矩。自己扎的自己，点睛之后就是另一个'我'。留久了，容易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沈福说这话时的表情——他不是在讲迷信故事，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事实。
"什么叫点睛？"我问。
"就是画眼睛。纸人有眼则活，有嘴则言。你爷扎那具纸人，眼睛上蒙了红布，就是还没点睛。等天亮你点了火，红布烧掉，就等于替他开了眼——他就能看见路了。"
"如果……不烧呢？"
沈福沉默了很久。
"不烧，他就找不到路。找不到路的人……"他停住了，摇摇头，"算了，你别想那么多。天亮就烧，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凌晨四点，沈福去外面抽烟。我一个人守着灵堂。
蜡烛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晃，把爷爷的遗像映得一明一暗。我盯着遗像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铺子里那具纸人——灰色的褂子、驼背的姿势、蒙眼的红布。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我猛地转头。
祠堂里没有人。亲戚们都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蜡烛的火焰稳定下来，不再摇晃。
沙——沙——沙——
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去，眼角瞥到了地面上的影子——
我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
很小。很矮。像是一个坐着的人。
我缓缓低下头。
地面上，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坐在地上的小人影，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驼着。
和我刚才在铺子里看到的那具纸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凝固了。
影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意识的移动——它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像是从二维变成了三维，从影子变成了实体。
我后退一步，撞翻了门边的凳子。
"砰——"
响声惊醒了沈福。他冲进来，看见我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我指了指地面。
月光下，地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我自己的影子。
"我看见……"我嗓子发紧，"我看见一个影子。纸人的影子。"
沈福的表情变了。他快步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祠堂屋顶，最后目光落在祠堂外面那条通往纸扎铺的小路上。
"你爷的铺子，"他声音压得很低，"门锁好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