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堂叔沈福的电话时,正在深圳一家广告公司的会议室里改第十八版提案。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含混,湿重,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颤:“灯儿,你爷不行了,今晚上可能扛不过去。你在哪?能不能回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被客户要求“再活泼一点”的logo,愣了两秒。二十四小时前我还在跟家里通电话,爷爷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铜锣,说后院的柚子熟了,等我十一回去摘。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我马上订机票。”我说。
“别订飞机,”沈福说,“今天七月十四,鬼门开,飞机不稳当。你开车回来吧,夜里上路清净。”
我差点笑出声。我都二十五了,他还跟我讲这个。但终究没反驳,挂了电话就请假,冲出写字楼,钻进我那辆二手本田飞度。导航显示七百公里,全程高速,理论上八个半小时能到。
我出发时是下午四点。天色在驶出城区后慢慢暗下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稀释的墨。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换成了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车厢里盘旋。我关掉收音机,打开手机随机播放,试图用摇滚乐驱散某种说不清的压抑。
但没用。
越往北开,空气越闷。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再变成稻田和低矮的丘陵。七月的风裹着稻花的甜腥味灌进来,本该让人放松,我却觉得喉咙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等着我。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下了高速,拐上通往石溪村的县道。这条路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这条路上走,左边是竹林,右边是水塘,尽头就是村子。
但今晚不一样。
路灯坏了大半,路面被阴影切成一段一段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声音不像叶子摩擦,倒像很多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摇上车窗,把空调开大。
村口那棵老樟树黑压压地立在路口,像一尊蹲守的巨兽。我拐进村道,远远就看见了爷爷的纸扎铺。
"沈氏纸扎"四个字挂在门头上,白底黑字,被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灯是新的——爷爷平时舍不得开这么亮的灯。铺子门口停着几辆陌生的摩托车和三轮车,堂叔的车不在——大概停在灵堂那边。
我把车停在铺子对面,熄了火。
安静。太安静了。整个村子像被按了静音键,连狗都不叫。只有铺子门口那盏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七百公里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但我顾不上,拎着背包快步走向铺子。
门没锁。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浆糊的酸甜味、陈竹的霉味、颜料和桐油的混合气味。这是我童年的味道,是爷爷的味道。
铺子里一片狼藉。柜台上的纸扎品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竹篾和碎纸。爷爷的工具箱敞开着,剪刀、锥子、尺子摊了一桌子。墙上挂着的样品——纸马、纸轿、纸人——在灯泡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福叔?"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绕过柜台,推开里间的门。爷爷的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他的老花镜和一个没喝完的茶杯。杯子还是热的。
人不在。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柜台时,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纸人。
不是那种粗糙的祭祀用品,而是精致得吓人的纸人。它穿着爷爷常穿的灰色对襟褂子和黑色布鞋,身材佝偻,背微微驼着,脸上的皱纹是用细毛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连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它坐在墙角的一把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爷爷平时坐在门口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五官齐全,表情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刚刚笑过。但那双眼睛——
眼睛上蒙着一块红布。
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的红布,用一根红线松松地系在纸人的脸上,遮住了眼睛的位置。
我盯着那具纸人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灯儿?"
堂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猛地回头,沈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香烛纸钱,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松懈,像是悬着的心放下了,"正好,守夜还缺人手。"
"那是什么?"我指着角落里的纸人。
沈福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纸人面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爷给自己扎的。"他说。
"什么意思?"
沈福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纸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老掌柜走之前扎的。他说……这是他的'归途轿夫'。烧了它,他就能上路。"
"轿夫?"
"嗯。纸人引路,亡魂跟着走,不会迷路。"沈福的声音很低,"这是老规矩了,扎纸匠给自己扎的最后一具活计,叫'自扎归途'。你爷手艺好,扎得跟活人似的。"
我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告诉我这就是一具纸扎品,但直觉在尖叫——那张脸太像了,像到我不愿意多看一眼。
"烧了吗?"我问。
"还没。按规矩,要等你回来。"沈福看着我,"你是长孙,要点第一把火。"
"我?"
"沈家的规矩。长孙点火,亡魂认得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我不想烧那东西。不是迷信,而是——烧掉一具和爷爷长得一模一样的纸人,感觉像是在亲手销毁他的遗容。
但沈福已经在准备火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