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裂药最后还是进了病口。
不是老妪亲手送进去的。
而是她在灯下坐了两刻,等外头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把那包东西用旧布裹住,和第二牌撤回来的静牌一起送进静里。
沈砚舟几人没再近盯。
盯得太死,反而会让总转口察觉这边不是看热闹,是做局的人在守结果。
他们退到更外那条残药廊,只留柳三问守在能听见静里动静、却不容易被反看见的位置。
近子时,柳三问回来了。
他脸色比傍晚更白,喉口也更哑,可眼神是亮的。
“没收。”
“什么没收?”
“那包裂药。”柳三问咳了一声,“老妪把布和牌送进去后,没多久静里就把东西原封顶了回来。”
“顶回来了?”闻既明一怔。
“对。”柳三问点头,“里头连药纸都没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外头那道结也给改了。”
“改成什么?”
“反扣。”柳三问道,“茧手惯绑的是顺扣。病口里那位若照旧肯收,拆药前不会改。可退出来的是顺扣翻反,还多压了一粒死结。”
闻照庭眼神一下沉了。
“这不是单纯退药。”
“那是什么?”
“是退手。”他说,“顺扣是那只外手送药进门的路,反扣加死结,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东西我碰过,但你这条旧路,以后别再照着摸进来。”
这一句,比白日两股风加起来都更重。
茧手亲自送的裂药,病口原位手不收。
那就说明他不是单纯不想今晚被摸手。
而是连这层多年默认能进门、能搭药、能替他判断腕裂深浅的旧路,也开始主动切断。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陆照微问。
“因为回名风真吹进去以后,里头那位也知道,再照旧收药,就是继续认‘你来替我决定我还能不能按’这层老规矩。”沈砚舟道。
“可现在,他自己也想改。”
这便是这一轮最大的回报。
前十章他们一直在外头掀。
掀空签,掀病口,掀半名,掀腕托。
而今夜之后,病口里的原位手第一次真正自己往外顶了一把。
顶掉的不只是茧手。
是“你可以替我续命,也可以替我决定我何时回、何时不回”的那层旧关系。
“那总转口那边会怎么想?”闻既明问。
闻照庭答得很慢:
“会先怕。”
“怕什么。”
“怕病口里那位,不只是活着。”他说,“而是开始自己挑什么时候认、什么时候不认。”
这是两者最根本的差别。
活着,只是还有一口气。
可一旦开始自己挑,便意味着这口被养成空账的人,正在慢慢往“活手”那边转。
沈砚舟却还在想那只反扣死结。
“我爹以前说过,旧药包上另压死结,不是怕药散。”他低声道,“是怕同一只手再顺着原路把扣解回去。”
陆照微看向他。
“你是说,里头那位现在不是只想拒茧手一夜。”
“对。”沈砚舟点头,“他是在封旧路。至少是在告诉外头:你以后再照这只手的习惯来,我也不会照旧收。”
活手,就能按。
能按,就可能回名。
“那还要继续放风吗?”柳三问问。
沈砚舟却摇头。
“暂时不放。”
“为什么。”
“风够了。”他说,“再放,会显得太用力。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再添一件旧物,不是再多走一回静牌。是看总转口下一步会怎么补这个缺口。”
“什么缺口?”
“茧手进不去门,药又被退回来,说明病口和总转口之间那条最稳的旧照看,已经断了一节。”沈砚舟道,“这种断口一出来,上头一定会补。谁来补,用哪条名义补,才是真正能往上再摸一层的东西。”
柳三问却还是皱着眉。
“若他们不补口,直接挪人呢?”
这话让几人都静了一息。
因为真到那一步,他们前头十章起的风便会先扑空一半。
闻照庭却摇头。
“眼下不敢。”他说,“空位还在,回名风又刚起,茧手才被挡一回。此时若立刻挪人,等于承认病口里真养着一只不该被外头知道的活手。白手那层人最会算,不到不得已,他宁可先补口,也不会先动人。”
他话音刚落,闻照庭便看向他:
“你是想逼白手动?”
沈砚舟点头。
白手这些天一直只写短批,不亲碰病,不亲认腕,也不亲摸旧护具。
可现在茧手这一侧的旧照看被病口拒了,若总转口还要稳住“东后空位,不许回名”,白手那一层就不可能继续只坐在门后写话。
他总得出来补一手更像“规矩”的东西。
而那往往比实物更危险。
因为实物还能抢、能换、能闻。
规矩一旦被他先写成新的口令,就会顺着东验楼、课库副抄、外按条、静牌路一路压下去。
“白手会写什么?”陆照微问。
沈砚舟想了片刻,吐出一句:
“会写‘病重不认外风’。”
这话一出,几人都静了下。
因为它太像一条马上就能压下来的新皮。
病口里那位不是拒药、拒腕托、拒静路。
而是“病重,不认外风,所以今夜一切异常都不作数”。
这样一来,回名风就会被重新说成外头乱吹进静里的杂话。
茧手也不算被挡。
一切还能照旧。
“那我们怎么破?”闻既明问。
沈砚舟看向柳三问。
“得在白手下这条口令前,先让外头知道一件事。”
“什么。”
“病口里那位不是不认外风。”
“他是在挑外腕。”
这两者差别极大。
前者说明他病得发昏,只是乱拒。
后者则说明他人清醒,手也清醒,正主动挑谁能碰他、谁不能碰他。
若外头先认成后者,白手再来写“病重不认外风”,就会显得太假。
这便是下一步该抢的口。
不是继续起风。
而是抢在白手写话之前,把“原位手先挡外腕”这件事,狠狠定成病口和东后总格外头都能对得上的实情。
只有这样,总转口后头那只最爱把活人写成病话的手,才会第一次真觉得难下笔。
难下笔,才会露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