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到病口外,没有立刻进。
先站。
站在灯下半步远,正好是不让旧灯照清脸、却能把病口里头最细一点声响全听进去的位置。
沈砚舟离得远,看不见他神情,却看得见他手。
右手微弓,虎口外翻,掌骨比常人更平。不是常写短批的手,也不是收灰拉布的手。
像很多年前常年扶腕、替人绑托、试裂口深浅,最后自己也把虎口磨成了半旧硬茧。
“他不是单纯认旧护具的。”闻照庭声音极轻,“他自己就会压腕。”
这判断一出,病口这边的风又像被压紧了一层。
若真如此,这人和原位手的关系就不会只停在“总转口里认东西的一只茧手”。
他很可能亲自替原位手养过腕、缠过托、看过裂口到底能不能再按那一位。
也就是说,他比白手更配知道:病口里那人究竟废没废透。
茧手在外站了三息,才出声。
“今夜为什么补第二牌。”
老妪在里面回得很平:
“里头手又裂了。”
“哪只手。”
“还能是哪只。”
这两句都不重,却像两根细针狠狠钉进了沈砚舟心口。
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事:
老妪知道外头来的是谁。
而茧手,也根本不用她把“静里那位”四个字说全,就知道今夜补的是哪只手。
这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口。
“他以前常来。”柳三问压着气说。
“你见过?”
“没见全。”柳三问盯着那道暗褐影,“但听过一次差不多的问法。只不过那回问的是‘今夜为什么又多压一层裂药’。”
那便更坐实了。
茧手不只摸过旧腕托。
他连病口里头常怎么问“手裂”“压药”“稳不稳”都早就熟。
茧手这时又问了一句:
“昨夜压的是横线,还是竖线。”
老妪回得极快:
“今夜不劳你认。”
这一问比前头更细。
横裂和竖裂,压法不同,绑托的紧松也不同。
若不是常年替人试腕、束托、摸裂口深浅的人,根本不会把话问到这一步。
而老妪一句“不劳你认”,等于把他这些年一直能伸进病口认伤定法的旧资格,也一并挡在了门外。
“他要进去。”陆照微忽然说。
果然,下一瞬,茧手抬脚便要往灯后那条静路里踏。
老妪却在这时横出来一句:
“今晚里头不让外手进。”
茧手脚步一停。
“什么时候轮到你拦我?”
老妪没退,只道:
“不是我拦。”
“是里头那位说,今夜只补牌,不认外腕。”
这句话一出,沈砚舟心里猛地一跳。
不是老妪自己编的。
她说得太顺。
像静里那位真借着今夜这股风,把一句他一直压着没让外头听过的意思,第一次顶了出来:
今夜我只补牌。
不认外腕。
也就是说,病口里的原位手并不想让这只茧手今晚再进去摸他的手、看他的裂口、替他判断“你还能不能按、要不要继续回名”。
他在拒绝。
这是整条局第一次,原位手主动对总转口那一层说“不”。
茧手站了很久。
久到病口灯火都轻轻抖了两下。
那抖不像风。
更像静里那头有人故意碰了一下桌角,提醒门外:这句不是老妪替我圆的,是我自己认的。
他终究没有硬闯。
只慢慢抬手,从袖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到灯下桌边。
“若夜里再裂,先压这个。”
他说完这句,却没立刻把手收回去。
指尖还在药包外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短、一下长。
柳三问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他以前每次送裂药都会带的手响。”
“这手响认什么?”闻既明问。
“意思是药里哪层该先化,哪层不能立刻沾水。”柳三问压着声道,“静里那位以前一听这手响,就知道今夜这包药该怎么下。”
可今夜这两短一长叩出去后,静里一点回声也没给。
这就更坐实了。
原位手不只是嘴上说“不认外腕”。
他连多年都认得出的这套送药手响,也不接了。
说完便走。
可他虽走得稳,沈砚舟仍看见,他转身时右手指节明显比来时绷得更紧。
不是怒。
像一种多年都能进门、今夜却第一次被挡在门外的旧惯被硬生生掐断后的僵。
“那包是什么?”闻既明低声问。
“多半是裂药。”闻照庭说,“而且是他自己一直在用、也一直在看里头那位用没用的那一类。”
这就更关键了。
只要那包药还在,总转口里这只茧手和病口原位手之间那根线,就不再只是他们推出来的猜测。
它会变成一件能被偷、能被换、能被闻、能被辨认的实物。
“今晚要不要动那包药?”陆照微问。
沈砚舟想了两息,摇头。
“不动。”
“为什么。”
“现在动,只能证明病口外头有人盯得太死。”他说,“让它先进去,等茧手以为里头还是照旧会收他的药,我们再从另一头看静里那位到底收不收这包东西。”
这便又把局往前推深了一层。
放回名风,不只是为了把茧手逼出来。
更是为了看病口原位手,对总转口这层旧照看还有多少真拒意。
老妪一直等茧手的脚步完全没进暗处,才把那包裂药拎起来。
她没有立刻送进去,而是先在灯下掂了掂,又把药包转了个向,像在给里头那位一个“是原样送,还是连外皮都换掉”的机会。
静里许久没有声。
直到灯焰快缩成一粒针尖时,里面才轻轻传出一下木碰。
老妪这才把药包和静牌一并送进门。
沈砚舟盯着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木碰,心里反而更定了。
那不像病人疼急了乱碰。
更像一个多年都被别人替着定药、定静、定什么时候该不该动手的人,第一次在门后自己敲下一记:
药可以进来。
可认不认,是我来定。
今晚这一句“只补牌,不认外腕”,已经够重。
若再加上他连茧手送进去的裂药都不肯照旧收,那整张推位局便会第一次从里头裂。
因为到那时,最先不认“照旧”的,就不只是外头的沈砚舟。
而是病口里那只本该一直被养成活空账的人。
那才是这一轮回名风真正要吹到的位置。
只要风真吹到这儿,总转口里那些靠“照旧”续起来的稳,就会先从里头松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