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虎口带茧的手没有再出来第二次。
可就这一抓一松,已经够让沈砚舟几人退回旧煤廊后半天没说话。
因为这意味着,昨夜他们从门缝下认到的那只白手,并不是总转口里唯一能决定事情的人。
“一个写口令,一个认旧护具。”闻既明先出声,“那谁更高?”
“未必是高低。”闻照庭摇头,“更像分工。”
“什么工。”
“白手管话。”他说,“茧手管实物。”
这一下,很多先前还像散珠一样的东西,终于被线穿了一半。
为什么程副抄不敢先收腕托。
为什么他非得再回总转口请一次示。
因为半名、削字、空签这类东西,他摸得明白。
可一旦事情落到“原位手是不是已经养到能重新套腕托”的实物层,就不再是他这一层能拍板。
拍板的人,藏在门后,而且不止一只。
“那下一步盯哪只?”陆照微问。
沈砚舟没有先报盯哪只手。
他在想另一件事。
既然总转口里头有两只手,那昨夜那句“不许回名”,就不一定只是其中一只人的意思。
有可能白手只负责把口令写出来。
真正先判断“病口那位不能回名、回了会坏大局”的,是这只更懂旧护具和原位病养路数的茧手。
换句话说,这只手很可能比写短批的人,更接近原位手。
“盯茧手。”沈砚舟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是白手?”
“白手管的是转路。”他说,“你盯住他,最多知道哪条风先被写成口令压下去。可茧手不同,他一摸腕托里衬就知道哪根药线最该怕,说明他不是今天第一次碰这类东西。”
“他不是总转口里临时出来认货的。”
“他多半一直就站在‘原位手该不该回’这层事的近旁。”
闻照庭点头。
“而且他比白手更可能露急。”
“怎么说。”
“白手只要写一句‘照旧静路’,事情就还能往下拖。茧手不行。”他说,“腕托、旧药线、手裂这些东西,一旦真开始一件件往外露,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会是写短批。”
“是去确认病口里那只手,到底还能不能按。”
这便是下一步真正该卡的位。
他们放回名风,不是为了看总转口门后有几只手。
而是为了把那只最会自己去查“原位手如今到底废到哪一步”的手,逼出门。
“那怎么逼他出来?”闻既明问。
沈砚舟看向柳三问。
“病口那边今天还会再走静牌吗?”
“会。”柳三问道,“白日走过一轮,夜里若里头真有旧腕托和手裂风,多半还会再补一次静牌。”
“那就够了。”
“够什么?”
“让他自己怀疑。”沈砚舟道,“他今天在总转口摸了里衬药线,若夜里病口再多走一次静牌,他最怕的不是病口有风。”
“是风是真的。”
也就是说,他们不必再多挂第二副腕托,也不必再塞更多乱七八糟的旧物。
只要让病口那边今晚的静牌,比平常多走一回,茧手自己就会把两件事往一处并:
外头见腕托。
里头又补静牌。
若他本就知道原位手的手病是真病、旧病、按手的病,他就很难不亲自去看一眼。
“静牌谁去催?”陆照微问。
柳三问想了想。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白日已经露得够多,再去病口,只会让总转口更快觉得这风是做出来的。”他说,“得让病口里自己有人觉得‘今夜得再补一牌’。”
“能做到?”
“能。”柳三问低咳一声,“老妪白日已经听进去半口了。只要让她再看见病口里那位今晚换药后手仍压不稳,她自然会多走一牌。”
“谁去让她看见?”
“不用进静里。”沈砚舟道,“只要让她先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东后总格那边有人说,腕托若真回来了,今晚最好别叫静里那位乱动手。”
闻既明一怔。
“这不是跟白天那股风一个意思?”
“不一样。”沈砚舟说,“白天那股风是从病口往外走。夜里这句,得从外头又折回病口去。这样茧手一听,才会真觉得不是同一只手在自唱自和,而是病口内外都在自己起风。”
这一层,才是做局最难也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你说什么。
是每一口风都像从不同地方、不同人手里自己长出来。
这样总转口才会真的慌。
“那外头这句谁去说?”陆照微问。
沈砚舟想都没想。
“闻既明。”
“我?”
“你脸不熟,又不脏到让人一眼就觉得是病口里的人。”他说,“你去东后总格外头废绳棚边,装成替收灰栏跑杂的,故意在两个最爱听闲话的人面前骂一句‘都这时候了还敢让静里的人夜里自己动手,真不怕裂开回不了旧位’。”
闻既明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行。”
“这句够扎。”
“要的就是够扎。”沈砚舟道,“不扎,传不到病口。”
闻照庭却又补了一句:
“只扎病口还不够。”
“还缺什么?”闻既明问。
“缺让白手今晚也先忙起来。”闻照庭道,“茧手若真被逼出门,白手那层人第一反应会是收门边、补短批、断外风。若他太闲,未必肯放茧手自己去病口。”
沈砚舟一下就明白了。
“得让白手守门。”
“对。”闻照庭点头,“最好让他觉得门边还有第二股杂风没收净。这样一来,去病口认真假的,就更只能是茧手。”
于是陆照微先一步绕到总转口外那排旧灰桶边,把一只原该靠里的废绳框往外挪了半寸,又把先前取下来的旧药线压回框缝,只露一截灰白边。
看着像是外头除了腕托,还另有旧物被人动过。
白手若夜里真出来巡门,便很难不先收这一层。
而他们等茧手出门的把握,也就更大了一分。
他们当夜便动。
闻既明去放那句“别让静里的人夜里乱动手”。
柳三问不进病口,只在更外一层旧药棚边守,看老妪会不会真起心再补静牌。
沈砚舟三人则守总转口外最暗那道窄沟。
他们等的,不再是白手写批。
而是那只带旧茧的手,会不会因为这股来回折返的回名风,第一次真正走出门来。
只要他一出门,总转口这些年最会装成“只按规矩办事”的那层皮,也就先自己裂了一道口。
裂口一开,后头谁是真写话的人,谁是真看手的人,谁又真配替原位手决定回不回名,就都得跟着往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