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傍晚才回来。
她没空手。
怀里裹着一团极旧的深灰布,布外还特意沾了半圈发黄的药痕,看着像从哪间潮药房墙角刨出来的旧物。
闻既明一看就问:
“做成了?”
陆照微把布往桌上一放,解开。
里头是一副腕托。
不新。
也不假得扎眼。
皮面磨得发毛,内层却特意缝了两道细细的止裂垫,像真有人常年腕口开裂、又非得把这东西缠上才能继续按哪一格哪一位。
“不是照静棚那副一模一样做的。”她说。
“为什么不照原样?”
“原样太死。”她抬眼看沈砚舟,“一比,就能比出有人进过静棚。”
闻照庭这时也回来了。
他看见那副腕托后,没有立刻碰,只先绕着看了一圈。
“这就对。”
“哪儿对?”
“像,但不真。”他说,“真东西一出现,总转口只会先收证;这种像是刚从病口边上换下来的半旧腕托,才最容易在外眼手里先起风。”
回名风的第二股,不是要让总转口一眼认准“这是原位手那副真腕托”。
那样反而太硬。
它要的是:让外眼和最外层杂手觉得,这东西多半和病口里那位有关,但又不敢张口说死。
只有这样,风才最像自己长出来的。
“往哪儿过外眼?”陆照微问。
沈砚舟早想好了。
“不放总转口。”
“那放哪儿。”
“放东后总格外,收灰栏前那处挂废绳的矮架上。”
几人同时看向他。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那地方最杂。”沈砚舟道,“换灰、收布、借风、跑杂签的人都会从那儿过。可它又不算正门,不会第一时间就被内层死收。”
闻照庭补了一句:
“而且那矮架原本就常挂废护具。挂一副旧腕托在那儿,外头人先会觉得奇怪,不会立刻觉得是有人做局。”
“谁去挂?”柳三问问。
“我去。”闻既明说。
这一次,没人拦他。
因为他去最合适。
脸生得不算太生,手脚也不像陆照微那样一看便是来压场的,更不像柳三问那样一旦被人认出,立刻会把病口那层风也拖深。
闻既明去,最像一个顺手把哪件“从病口边捡来的、忘了拿走的旧东西”挂回矮架的人。
“你记住。”沈砚舟对他说,“不是挂上就走。”
“那做什么。”
“你得让至少两只外眼看见它不是普通废物。”他说,“最好是一只认到腕口内衬,一只认到止裂垫。”
闻既明点头,没多问。
他现在已经能听懂这种布置的关键了。
不是把东西放出去。
是把东西放到“别人会先替你认半口”的地方。
入夜前,闻既明就去了。
沈砚舟三人仍守在东后总格外侧那条废绳棚后,从断口里看出去,正能瞧见那座矮架。
矮架旁先过的是个换灰婆子,背篓压得低,眼睛却最尖。
她一看见那副腕托,脚步便慢了半息。
不是停。
是那种“我本来不该看,可又实在眼熟”的慢。
她没去碰,只在过去时把眼角多挂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一句“怎么又把病口人的旧物乱挂这边”,便背篓走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骂,落在别人耳里像抱怨。
落在沈砚舟耳里,就是第一层外眼已经替他们把风接出去了:
病口人的旧物。
不是普通护腕。
更不是哪只杂手晚上受了点伤临时丢在这里的破烂。
再过一会儿,来了个年轻点的收布小役。
他先看见腕托,皱了一下眉,随后真伸手翻了翻里衬。
一翻,就看见里面那两道极细的止裂垫。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像被烫了似的,转身就往东验楼那头跑。
闻既明没跟。
他只把自己原先挂腕托时故意留在架边的一截旧药线慢慢取下,装作收完废绳顺手走人。
偏偏就在这时,又来了个看旧扣具的老头。
这人平时只认绳扣、布带和护具扣眼,嘴碎得很,逢旧物都爱先骂三句。可他看到那副腕托时,竟没先骂脏,反而伸手左右翻了一下。
“左腕托。”他低低咕哝。
换灰婆子正好还没走远,回头问了一句:
“什么左不左的?”
老头这才像惊觉自己不该接太深,立刻把手收回去,改口骂道:
“这东西不是给粗活手用的,扣眼朝里,止裂垫又压得细,分明是给常按细位的人留的老式托。”
他说完就走,像多留一息都嫌惹事。
可这半句已足够把“旧腕托”往更实处推。
不只是病口旧物。
还是给细手、老手、认位手用的旧物。
“成了。”陆照微在暗处低声道。
“还不够。”沈砚舟盯着那收布小役跑远的背影,“得看谁来拿。”
因为总转口真正紧不紧,不在于外头人说了几句。
而在于:这副旧腕托一挂出去,是谁最先忍不住来收。
他们没等太久。
天彻底黑下来前,矮架那边终于来了一个不该亲自来的手。
不是白验手。
也不是病口老妪。
而是课库副抄间里那位替半名遮边的程副抄。
他来得很快,步子却还装得不急,像只是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乱挂的旧布条。可他一到矮架边,第一眼看的不是外面皮扣,不是磨旧的边角。
他先翻的是腕托内衬。
看见止裂垫后,脸色当场就沉了一线。
这一下,闻照庭低低吐出一口气。
“对上了。”
“什么。”
“总转口没自己来收。”他说,“先放课库副抄间的手出来摸。”
也就是说,这副腕托在那边眼里,不只是病口风。
它还和半名、削字、留空签那一层,真有实打实的牵连。
程副抄没有立刻把腕托拿走。
他只站在那儿,翻完一遍,又极轻地把腕托外侧那层旧药痕闻了一下。
闻完之后,他还用拇指在内扣位置压了一记。
那一下极轻,却不像在认真假。
更像在认这副托当年到底是勒外骨,还是压内筋。
若不是真懂替人束托、认裂、看旧按法的人,根本不会多做这一记。
这动作一出,连柳三问都眼皮一动。
“他不是来认真假。”
“他是在认,病口那位是不是已经养到能重新套腕托的地步了。”沈砚舟道。
这一句,便把第二股风狠狠吹进了更深处。
程副抄最终没拿。
他把腕托重新挂回去,只是位置从矮架外侧,换到了靠里半寸。
这半寸,看着不值钱。
可闻照庭一眼就看懂了。
“他在留给下一只更深的手看。”
不是乱挂。
是移位。
而且他还把内扣那一面翻到了更朝里的角度。
后来来收的人,只要真懂,就会第一眼先看见扣眼和止裂垫,不必再翻第二遍。
程副抄不是不敢收。
是知道自己只配做引手,不配做定手。
说明这股风已经不是到他这儿就断。
它还得再往里送一层。
而那一层,才是他们真正想逼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