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煤廊后，谁都没先坐。
那张从总转口抢出来的短纸还压在沈砚舟袖底，边角被汗气浸得发软，可上头那句“不许回名”却像越压越硬，硬得让整间旧煤廊都像比平时更冷了一层。
闻既明最先开口：
“真要放风？”
“要。”沈砚舟答得很快。
“可一放风，东陆那边也会跟着动。”
“就是要它动。”陆照微靠在断墙边，声音平得像刀背，“总转口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知道什么，是怕东后总格外头也开始觉得‘那只原位手可能要回来了’。”
闻照庭点了下头，却没立刻附和。
他先把那张短纸摊到膝上，又把前几日摸回来的留风单、静牌旧样、留位小牌一一并开，最后才低声道：
“放风可以，但不能放成乱风。”
“什么意思？”
“你若四处嚷‘原位没死，要回名’，那边反而会立刻知道是有人故意做局。”他说，“要放，就得放成那种本来只该在最外层杂口里自己窜开的风。”
这话正中沈砚舟心里已经成形的那点想法。
真正值钱的风，从来不是谁站在高处喊一句。
而是先从灰笼、换印、晾页、病牌、借风、交单这些最不起眼的口子里，一点点冒出来，让人忍不住自己往下接第二句、第三句，直到整层皮都开始觉得：这话也许本来就是真的。
“风从哪儿起？”闻既明问。
“从病口回条。”沈砚舟道。
柳三问本来一直蹲在廊口最暗那处听，听见这句才抬头。
“你想拿病口做头一手？”
“对。”沈砚舟看他，“总转口最稳的，是‘病口旧样，仍照静路’。那我就不先去碰空签，也不先碰半名，先让外头那些替病口跑腿的人觉得，这次静路里多了一样不该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回按手印的旧药布。”
这句话一出，连秦墨娘都抬了下眼。
“你想得倒够脏。”
“不脏，他们不会怕。”沈砚舟道，“病口外账这些年之所以稳，就是因为谁都默认那里面养的是一口没法再按手、没法再回名的旧病。只要哪天忽然有人说，看见病口布里裹了按手用的旧护腕、旧止裂药、甚至一截回签线，他们第一反应就不是信。”
“是慌。”
这就是“回名风”该怎么放的关键。
不是直接告诉人：原位手要回来了。
而是先让每一层最懂规矩的小口，突然看见一件只会在“有人准备回来按那一下手印”时才会出现的旧物。
看一件，不够。
可若病口一层看见，借风一层听见，东验楼外收口也隐约碰到半句，那风就会自己往里长。
“谁去放？”陆照微问。
沈砚舟看向柳三问。
“病口回条你最熟。”
柳三问没立刻答。
他靠着墙，低头咳了两声，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一下。
“我能放进去。”
“但一放，我这条旧病路以后就更难回头了。”
沈砚舟知道他说的不是怯。
柳三问这些年能在东陆、雾港和旧药账的夹缝里活下来，靠的本来就是“谁都摸不清我到底只知半口，还是纯粹替人送药跑腿”的那层灰皮。
这回若真替他们把“回名风”先吹进病口，那他便不再只是送尾人。
而会被某一层人彻底认作：他已经站边。
“你可以不去。”沈砚舟说。
柳三问却笑了。
那笑仍旧淡，仍旧发哑，却比前些天少了一点老油子的滑。
“我不是怕。”
“我是要你记住，风放出去以后，若真把总转口那边惊得换路，我这条命你们也得算进账里。”
“算。”沈砚舟答。
“不仅算，还得让你这条命不白压。”
这句说完，柳三问才真正点头。
“那就病口先起一股风。”
“可只病口不够。”闻照庭道，“总转口吃消息吃得太稳，若只有一条病口外头起疑，它最多换药、换牌、换一层跑腿手。要让它真紧，得让它觉得‘风已经不只在病口了’。”
“所以还要第二股。”沈砚舟道，“从东后总格外头起。”
“怎么起？”
“找一个本不该再被提起、却又人人知道是回按手印才会用的旧东西。”他说，“让它先出现在东后总格外头。”
闻既明想了一息，眼神忽然一动。
“旧腕托。”
几人同时看向他。
“静棚里不是挂过一副腕托？”闻既明道，“若原位手这些年被养成病，最容易被外人认到、又最不该在总格外头再出现的，就是他以前按总接心时专用的旧腕托。”
这一下，连闻照庭都真正看了他一眼。
“这主意能成。”
“而且够狠。”
腕托这东西，不像空签、静牌那样只有懂内账的人才认。
也不像半名、削口那样需要旧照脉的手习才能看出味道。
它够旧，也够实。
外层杂手未必知道它是不是原位那只手专用的，可只要看见病口和东后总格两边同时沾上一点“有人在养手准备回按”的影子，风就会自己先长腿。
“腕托我去弄。”陆照微说。
“你从哪弄？”
“旧静棚里还挂过一副。”她道，“我记得缝口和绑法。”
闻照庭却摇头：
“不能拿真那副。”
“为什么。”
“真那副一少，总转口第一时间就知道有人进过静棚。”他说，“要做，就做一副像的，旧到像用过，脏到像刚从病口边上取下来，但又别真把最里那层死证先暴露给他们。”
沈砚舟听到这里，反而真正静下来了。
这就是这一轮和前十章不同的地方。
前头他们一直在认，认手、认页、认病、认半名。
而现在，他们终于开始主动替这张局添东西。
添一件让总转口怕的病口旧物。
添一件让东后总格外头杂手忍不住私下接话的旧腕托。
再添一层让人不敢明说、却偏要多看一眼的风。
“风放出去以后，第三步呢？”闻既明问。
沈砚舟看了一眼袖里的短纸。
“等它自己先露破绽。”
“什么破绽。”
“总转口若真怕原位回名，第一反应不会是追凶。”
“它会先收口。”
“而谁去收病口、谁去碰东后总格、谁先把‘不该出现的旧腕托’摸走，谁就比旁人更深一层。”
陆照微抬起下巴，冷冷接了一句：
“也就更配被我们狠狠盯住。”
旧煤廊外风过了一轮，吹得断墙边几张废纸轻轻翻起又落下。
沈砚舟低头，把短纸重新折回原样。
他知道，这一轮若做成了，很多人都不会立刻看见什么惊天的大动静。
可总转口那只最怕“回名”的手，一定会先被这一股两股三股小风，逼得忍不住自己去按更大的口。
而他们要等的，就是那一按。
按下去，谁在护原位不回。
按下去，谁在替旧照脉第三手续位。
按下去，谁才是真正敢在今季把总接心活着换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