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旧青布的人走得很克制。
不快,不慢,不慌,像只是病口里一个替人送废药布的杂手。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熟。
熟这条后墙折道。
熟哪块砖会响,哪段廊影最能遮人。
沈砚舟几人隔得很开,几乎像四条各不相干的影,顺着东验楼后侧那排旧压墙一点点往前压。
旧青布人没进楼。
也没去课库副抄间。
他最后拐进的是东验楼和白校库之间那道极窄的总转口。
那里白日只过杂条、病牌、旧样和不入正账的回押纸。位置不显,可正因为它不显,才最适合养“照旧”“照收”“照借”这类不留全签的短口。
闻照庭一看那地方,脸色便沉了。
“原来在这儿。”
“什么。”
“推位的人未必天天待在白校库,也未必亲看东验楼。”他说,“但只要这总转口攥在手里,病口、空签、半名、外押都得先从他这儿过。”
这就是他们这些天一直在找的那层。
不一定最高。
但一定是今季推位路上最实际的转骨口。
旧青布人到总转口外,没敲门,只把那截极薄的退签角塞进门缝下头。
片刻后,门内伸出一只手,把退签角夹了进去。
那只手很白,指节不粗,也没昨夜第三手那种老茧和回压。它不像长年压总接心的人,倒像常写短批、分短口的人。
更重要的是,手背近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墨印。
不是脏。
像长期用同一种窄押条,年深日久磨出来的色。
“就是这层。”沈砚舟低声。
“写‘照旧’的人?”
“至少是这层里的人。”闻照庭道,“你看他接退签角,不先问病口,也不先问谁送的,先收签。这说明他最在意的是‘哪一类消息被送回来’,不是具体哪只手露了错。”
也就是说,这地方管的是口令和转路。
不是最底层的执行。
但执行层一旦出事,消息必先回这里。
门里的人没有马上开门。
只过了十几息,缝下又推出来一张比指节还窄的短纸。
旧青布人捡起来,看也没多看,直接折进袖里,转身便走。
陆照微目光一冷,“抢不抢。”
“不抢人。”沈砚舟盯着那道门缝,“抢纸。”
“怎么抢。”
“等他出总转口这段风弯。”
总转口回病口那条路,中间有一截极窄的风弯,墙外半塌,脚下松灰厚,稍不留神就会被风迷一下眼。那地方最适合做极短的一下碰撞。
闻既明先绕过去。
沈砚舟和陆照微则一前一后卡住旧青布人回来那道线。
几乎在对方踏进风弯的一瞬,墙外一块半松的旧风板被闻既明轻轻一掀,灰扑下来,旧青布人果然本能偏头闭了一下眼。
就这半息。
陆照微从另一侧擦身而过,指尖一挑,把他袖里那截短纸极快带了出来。
整个过程短得像风里只是多响了一下布角。
旧青布人回神时,纸已到沈砚舟手里。
他们没再留,顺着预先看好的散路一压就走,直到拐进旧煤廊最深那截断墙后,才停下来展开短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病口旧样,仍照静路。”
“东后空位,不许回名。”
没有全签。
没有名字。
可这两行,已经把整条推位路最硬的骨狠狠亮在他们眼前。
第一,病口要继续走静路,说明原位手那口“病”还得养,还不能放。
第二,东后总格那张空位签,不许回名。
也就是说,他们今晚用“位仍在”逼出来的回认,已经真让上头紧了。
对方第一反应不是灭病口,也不是换人。
而是压一句:
不许回名。
这等于承认,那半名一旦真回到空签上,这层局就会出事。
闻照庭看完短纸,眼神沉到近乎发冷。
“推位的人还没露全脸。”
“但已经露边了。”
“怎么说。”
“他最怕的不是第三手露旧照脉手习,也不是白验手外收口漏风。”闻照庭道,“他最怕的是原位回名。”
这句话一下把所有散线又并直了一寸。
为什么要养病口。
为什么要留空签。
为什么要削半名。
为什么许白临只敢签、不敢看东壁。
为什么课库副抄间的人第一反应是遮,不是报。
因为这局最怕的,从来不是人站错位本身。
而是原位手一旦重新回名,整季所有“照旧”“照收”“照借”的皮,都会一起裂开。
闻既明盯着那句“不许回名”,喉头都紧了。
“也就是说,原位手可能还不只是活着。”
“他还有机会回来。”
沈砚舟缓缓把短纸折起,压进袖底。
“至少对推位的人来说,是有这个风险。”
这就够了。
到这里,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在追一只藏在照壁后、带旧照脉手习的第三手。
他们已经摸到了真正推位那层最实的恐惧:
怕原位回名。
怕空位不再空。
怕病口里那个本该废掉的人,有朝一日真把手印补回来。
陆照微抬眼看向东验楼和白校库之间那道被夜色压得发黑的总转口。
“下一步。”
“两步一起走。”沈砚舟道,“一边继续找原位人在哪,一边反做一层‘回名’的风。”
“逼他们再露?”
“对。”他说,“既然这层最怕原位回名,那我们就不再只查它。”
“我们让整个东后总格,都开始像是有人要回来按那一下手印。”
风从断墙上翻过去,带着旧灰和冷意,一下一下拍在袖上。沈砚舟知道,今夜这张短纸还没给他们名字,可已经给了他们真正的着力点: 今季推位的人,终于不再只是藏在病口、空签、半名背后的模糊黑影,他已经先露出了一块最怕被碰的边。陆照微没再追问,只把视线重新压回总转口那道黑缝。闻既明则把手背慢慢抵住墙皮,像先把那阵立刻想冲进去拽人的火气压回骨头里。几人心里都明白,只要“回名”这口风再往东后总格里吹一轮,那只一直只写短批、不写全签的手,就迟早得亲自出来压一次场。到那时,他们要抓的也不再只是短纸上的口令,而是口令背后那只真正落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