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姐扭头看了看林晚晴。
林晚晴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你信他"的意思。
符姐又扭过头来看了看陈根生,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
"行!陈老板,我信你!"
她说话像打雷,嗓门大得山坳里都有回音。
"你什么时候要货,我什么时候给你采!价钱你看着给,我不跟你磨嘴皮子,你的人品林博士担保了,我就认!"
陈根生被她拍得半边肩膀麻了,龇着牙笑了一下。
他回头看林晚晴,林晚晴正弯着腰在检查一株百香果的花芽,侧脸在绿色的藤蔓映衬下安静而专注。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他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
跟符姐谈好合作之后,陈根生在回程的车上算了一笔账,算出一个小小的问题——产量不够。
符姐的百香果园只有三十多亩,就算管理精细、产量发挥到极致,一年下来也就五万斤出头。
许文昊那个线上精品店,光榴莲蜜季节结束之后的那两三个月空档,一个月就能走掉几万斤百香果。五万斤看着不少,连一个渠道都喂不饱,更别说还有林金丰、苏敏和罗忠民那边也在等着新的产品线。符姐这点产量根本不够分。
扩产是唯一的办法。但扩产需要地、需要苗、需要架子、需要防虫网、需要人工、需要水肥系统——什么都好说,就是需要钱。
陈根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再扩五十亩百香果,每亩的成本大概是五千块出头——水泥柱子和铁丝网两三千一亩,苗钱一亩地要三四百棵苗,一棵苗七八块钱,光苗钱就三千;再加上有机肥、滴灌带、防虫网、人工定植和日常管理,七七八八加起来,五十亩至少要二十五万。这还不算拉电、打井、修路的钱。
他今年还要把剩下的那些债务还上,把秀兰他们接过来——钱紧!
林金丰那边分拣中心还没动工,钱在走流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果园要扩产,产业要发展到处是用钱的地方,他在想下一步要怎么做?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发呆。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菠萝蜜叶子亮晶晶的。
他伸手去口袋里摸那截黄花梨树根,摸到了,攥在手心里,脑子里忽然"咔嗒"了一下。
不是想明白了什么,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穆文杰。
穆文杰那边有五百亩芒果园,正愁芒果卖不上价,想改种榴莲蜜。
但榴莲蜜从定植到挂果至少要三年,这三年他靠什么吃饭?五十亩试验地种榴莲蜜,前三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那几百亩芒果又一年比一年亏,穆文杰的现金流撑不了那么久。
百香果当年种当年就能挂果,苗期短、回报快,正好可以作为一个过渡期的收入来源,让穆文杰在等榴莲蜜长大的那几年里不至于把家底全耗干。
而且百香果和榴莲蜜不冲突,两种作物套着种或者轮着种,地不闲着,人也闲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给穆文杰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穆文杰正戴着草帽在芒果地里疏果,背景音里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和几只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陈根生把百香果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的地、他的管理,合作社的品牌和渠道,利润五五分——穆文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说话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吐出来:
"陈老板,不瞒你说,我正发愁明年春天这五百亩芒果怎么办。继续种吧,年年亏钱;全砍了改吧,三年没收入,我拖不起。你提的这个百香果,就像瞌睡递过来个枕头。我干。"
挂了电话陈根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榴莲蜜林。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暖融融的光铺在那些树叶和果实上,整片果园像镀了一层铜。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那种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如今一个一个地站了人。
穆文杰、符姐、老罗、老周、林金丰、苏敏、罗忠民、许文昊、马建国、老董……这些人把他们的一部分生命交到了他手上——他们的地、他们的树、他们的辛苦、他们的希望。他不能辜负他们。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装回口袋里,转身回屋。
院子里飘出婶婶炒菜的香味,阿钟在灶房里帮忙剥蒜,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偶尔笑出声来。
陈根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婶婶回头看见他,挥了挥锅铲:"站着干啥?进来端菜!"
他笑着走进去。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陈根生忙完手头的工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远处的榴莲蜜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香蕉林的宽大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陈根生坐在那棵沉香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婶婶泡的鹧鸪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今天下午把合作社下个月的排产计划做完了,又把林金丰那边发来的分拣中心设计图看了两遍,还把符姐发来的百香果苗圃清单对了一遍。
榴莲蜜和菠萝蜜在按现有的渠道正常出货,今年的香蕉这几天就要成熟了,产量比去年还要大。收割时要多安排几个人手。
所有的事都安排妥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好久的机器忽然被人拔了电源,嗡嗡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空白。
他就在这片空白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慢慢浮起来的,是河南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扛后果,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失败和嘲笑。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像一棵野地里没人管的树,长多高长多歪都是自己的事,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