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根生，声音沉沉的："陈老板，你这套东西，比上次你给我香蕉分级的标准还要细，还要实用，这又是从哪学来的？"
"自己总结的。"陈根生说，"种了三年多地，每天下地都带着本子，什么情况都记。下雨了记，刮风了记，果子长了多大记，虫子哪天来的记。记了三年多，翻出来看，再结合水果商的市场反馈，规律就自己蹦出来了。"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竖了个大拇指。
陈根生把笔记本收回去，扫了大家一眼："从今天开始，咱们合作社的水果，不管什么品种，都按这个标准来。我每个月抽查，谁家的果子不合格，下个月返工整改。三次不合格，退出合作社。丑话说在前头，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有意见。
合作社的新标准执行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有一天下午陈根生从地里回来，看见老罗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远处的山。
陈根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罗，咋了？"
老罗把纸条递给他。
是一张手写的货款结算单，上面列着这个月火龙果的销售明细——一级果五千三百斤，单价十元；二级果两万一千，单价五元；三级果两万五千斤，单价一元五；总共卖了近二十万。老罗以前卖火龙果，不分级，统货走，一斤两块，一批果子五万多斤卖十万左右。这个月翻了一倍。
"陈老板，"老罗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种了十几年火龙果，从来没卖过这个价。"
陈根生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他想了想，说："老罗，不是你的火龙果值这个价，是你的分级值这个价。同样一个果，放在统货堆里它就是两块的命；挑出来洗干净、贴好标、分好级，往许文昊那个精品网店上一挂，它就是十块的命。果还是那个果，是卖法不一样了。"
老罗没完全听懂这个道理，但他懂了一件事——跟着陈根生干，能赚钱。这就够了。他用力地握了握陈根生的手，粗糙的掌心硌得陈根生手指发红，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脊背比来的时候直了不少。
消息传得很快。附近几个村子靠种地为生的农户，多多少少都认识老罗，都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从来不吹牛。老罗这个月的收入翻了一倍的事，不出半个月就传遍了。
老周的香蕉虽然去年也分级卖，卖出的价格也满意，但是效果没火龙果，分级卖出的明显。
陆陆续续有人找上门来，有的是种菠萝蜜的，有的是种莲雾的，有的是种荔枝的，都想加入合作社。
最多的一天，院门口来了七拨人，阿钟搬了几趟凳子都不够坐，最后只能让晚来的蹲在院子外面的芒果树下等着。
陈根生没有照单全收。
他一个一个地谈，像面试一样，把每个人带到他们的果园里实地看过，再坐下来聊。
他看三样东西：第一，果园的管理水平——肥水跟不跟得上，病虫害防没防住，树的长势是不是健康；第二，人的人品——说话实不实在，以前跟别人做买卖有没有过纠纷，邻里之间口碑怎么样；第三，想加入的动机——是真的想把果子种好卖好，还是光想着蹭品牌赚快钱。三样过了两样，他才会点头。
有一个种莲雾的中年人，果园管理得不错，但陈根生去他地里的时候发现他用的农药里有两种是禁用的，直接拒绝了他，让他先把果园做绿色转型再说。
那个中年人当场就翻了脸，说陈根生"摆架子""看不起人"。
陈根生没跟他吵，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大哥，合作社的牌子打出去了，进来的人必须靠谱。一个人不靠谱，坏了整个合作社的名声。你可以骂我，但规矩不能破。"
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阿钟在旁边听了，小声说："根生哥，你就不怕他到处说你坏话？"
"怕什么。"陈根生蹲在地头，把一棵莲雾树根部的杂草拔干净，"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但我能把事做正。事做正了，别人说什么都不怕。"
阿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跟着陈根生干了三年多了，越来越觉得根生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现在该说的话会说，该硬的腰杆会硬。这种变化不是嘴上说的，是手上干出来的。
被拒绝的人半个月后又回来了。
那个种莲雾的中年人把果园里的禁用药全换了，把陈根生给他列的那份"绿色防控清单"贴在了工具房墙上，一条一条照着做。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自家种的莲雾，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陈老板，我改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根生尝了一颗他带来的莲雾，脆甜多汁，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品质好了一截。他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欢迎加入合作社。"
那个中年人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眼圈有点发红。
阿钟后来跟陈根生说："根生哥，你心太软了。人家骂过你，你还让他进。"
陈根生笑了笑，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摸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不是心软。人家愿意改，就说明他是真想干。干正事的人，别管以前说了什么，能走到一条路上就是缘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合作社慢慢扩大到了将近五十户。陈根生每个月拿出一整天，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开会，通报上个月的销售情况、品控抽查结果和市场价格变动。
有时候林晚晴也会来，给大伙讲新品种的行情和种植技术的更新。
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竹椅不够就从屋里搬长条凳，长条凳也不够了就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热热闹闹的一大院子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地里的活儿和市场上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