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带着涂山娇穿过回廊，往正殿走去。
沿途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波铺在珊瑚地面上。蚌女和侍从的忙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搬运最后几箱锦盒，有人在往廊柱上缠新送来的绸带。整座龙渊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的机关，所有人都踩着某种默契的节奏，在夜色里疾步奔走。
应龙领着涂山娇绕过一处堆着赤红锦盒的转角，终于到了正殿门口。殿门半敞着，里面的灯火比廊下明亮许多，暖融融的，映在涂山娇身上浅紫色的云锦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应龙跨进殿门，目光往里面扫了一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殿内只有一个人。
龙母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茶，手边没有礼单，没有书卷。她穿了一件深青色暗纹锦袍，发髻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待客的温和。殿内其余席位空空荡荡，案上的碗筷还没有摆齐，显然其他人都还没有来。
应龙走上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母后，父王他们呢？”
龙母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你父王在议事殿批阅四海奏报。这几日积压的公文太多，实在走不开。”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空着的其他席位，又补了一句，“你大哥今日去查验迎亲仪仗的路线，眼下还在外面没有回来。你二哥，他在九凤殿那边做最后的收尾。正殿的陈设还差几处没有归置好，他说这几日抓紧弄完，等吉日一到，好干干净净地迎九凤过门。”
应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涂山娇在她身后安静地站着。听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在应龙身侧站定，然后屈膝行了一礼，仪态从容端正：“晚辈涂山娇，见过龙母娘娘。”
龙母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她鬓间那根素银簪子、到肩上那只洗得干净的布包袱、再到她膝前端正的行礼姿态，一一掠过。
片刻后，龙母眉眼微微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不必多礼。应龙在信里提过你。青丘桃林去年那场变故，多亏你撑着才没有散。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扛得住那样的事，难得。”
涂山娇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龙母会知道这些。她直起身，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龙母娘娘过奖了，青丘是晚辈的家，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龙母没有再说客套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在案前坐下：“坐吧，菜很快上来。”
涂山娇应声落座，却并没有直接入席。她侧身从肩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陶罐和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纸包，双手捧着，放在案几边缘，轻轻推到龙母面前：“晚辈从青丘带了些自己酿的桃花酿和自制的桃花饼，都是些粗陋的吃食，比不上龙宫的金贵，但愿能合娘娘的口味。”
龙母垂眸看了一眼那只陶罐和荷叶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罐壁，指尖掠过微凉的陶土。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眸看着涂山娇，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了然：“你费心了。”
涂山娇微微躬身：“只是些青丘的小心意，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龙母没有再多说什么，将陶罐和纸包一并收好，放在案侧。涂山娇这才落座。
应龙挨着涂山娇坐在一旁，殿内安静了片刻。鲛女和几名蚌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在三人面前布好碗筷，温好的茶换成了温好的果酒，几碟清淡的小菜和热腾腾的汤羹依次摆开。没有隆重的排场，没有满宫的珍馐，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精细，摆在案上热气袅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用膳的时候龙母话不多，偶尔问几句青丘的桃林和族人近况。涂山娇一一答了，语气不卑不亢，语调平缓温和。龙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抬手替她添了一回酒。应龙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龙母，又看看涂山娇，见两人说话间神色从容，便放下心来，低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饭吃到一半，龙母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涂山娇身上，语气淡而真诚：“青丘如今百废待兴，你却肯抽出时间来龙宫一趟。这份心意，我替龙渊宫收下了。”
涂山娇微微抬眸，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轻声应道：“娘娘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不长不短，大约半个时辰后，龙母率先起身，对二人道：“你们赶了一天路，早些回去歇息。大典前的筹备最是熬人，养足精神才好。”
应龙和涂山娇同时起身行礼，应声道：“是。”
两人告退，并肩走出正殿。
廊下的灯火比来时更亮了些，整座龙渊宫依然到处有人在奔忙。但夜已经深了，海水的颜色沉暗下来，那些忙碌的身影和灯火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恍惚而遥远。
应龙走在前面，带着涂山娇穿过回廊。涂山娇走在她身侧，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刚才那顿饭的余温。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拐过一处转角的珊瑚柱时，涂山娇忽然轻声开口：“你母后……人很好。”
应龙侧头看她，笑了一下：“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是特意给你留的座。”
涂山娇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两人走回客殿门口。应龙停下脚步，看着涂山娇推门进去，在门内转过身来，对她招了一下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接下来几天还有得忙。”
应龙点了点头：“嗯，娇姐姐你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了。应龙在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涂山娇轻手轻脚放下包袱的声响，然后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走过九凤殿时，远远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透过那三扇朝南的窗棂，隐约能看见青龙的身影在灯下走动。他没有看见应龙，正在俯身调整一处摆件的位置。
应龙没有过去打扰，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回到自己寝殿门口，鲛婆还坐在窗下的灯影里，身边放着一只小案，案上搁着针线和一叠叠好的衣裳。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跨过门槛时，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说：回来了？快歇着。
应龙也朝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安静地走到榻边坐下。
她将龙钺剑从腰间解下来，顺手搁在榻旁的紫檀剑架上。剑身微微发出一声轻鸣，随即归于沉寂。殿外远处还有隐约的忙碌声传进来，隔了几重水波，变得模糊而遥远。
应龙躺在榻上，听着殿外更漏的滴水声，思绪却并未随着夜色一同沉入海底。距离大婚之日还有几天，但这几日龙渊宫上下都绷紧了弦，那将是自她诞生以来最喧嚣、也最盛大的一日。可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繁文缛节与四海朝拜的盛景，而是方才灯下，涂山娇微微垂首时，那截白皙修长的后颈，以及她双手递上桃花酿时，指尖沾染的、属于青丘的淡淡草木香。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云丝枕里。应龙闭上眼，在心底默默描摹了一遍大婚那日要走的迎亲仪仗路线，又细细回想了一遍龙母方才温和的笑意。只要娇姐姐觉得妥帖，觉得安心，便好。这念头像是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安稳。
而在另一头的客殿内，涂山娇也没有立刻安歇。
她遣退了侍奉的蚌女，只留了一盏如豆的灯。殿内的陈设皆是龙宫惯用的深海明珠与鲛纱，流光溢彩，却透着股生分的华贵。她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几边缘——那是方才她放下桃花酿的地方。陶罐已经被龙母收走，但荷叶包着桃花饼时留下的淡淡清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她解下肩头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将其平整地叠好，放在枕边。白日里在龙渊宫回廊上穿梭的种种画面，像是一帧帧被海水洗过的画卷，在脑海中缓缓铺陈。龙母那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能扛得住那样的事，难得”，像是一股暖流，熨帖了她心底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涂山娇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龙宫深处幽蓝的海水，偶尔有几尾发光的游鱼悠然掠过，像是坠入深海的星辰。她望着那片深邃的蓝，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娇姐姐你好好休息。”应龙方才在门外对她说的话，似乎还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她轻轻合上窗棂，将那幽蓝的海水与夜风一同隔绝在外。殿内的灯火摇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涂山娇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只布包袱。等到吉日那天，她便会真正融入这片深邃的海域，成为这龙渊宫中的一部分。
她吹灭了案上的灯。
黑暗瞬间涌来，却又并不显得冰冷。她闭上眼，在属于龙宫的、带着淡淡咸腥与安宁的气息里，缓缓沉入了一个没有桃花落雨、只有深海微光的梦。
整座龙渊宫，终于在夜色最深处，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九凤殿内，青龙还在灯下执着地调整着最后一处摆件，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妥帖，都赶在吉日到来之前，稳稳地安放在这海渊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