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隐没管躲藏在巷中的少女,径直走到街上,想弄清这喧哗因何而起。
只见一个手持长枪的壮汉,领着大批家丁快步穿行,街上行人望见这阵仗,纷纷避让,凌隐身侧还有两个路人驻足观望,压低声音交谈。
“这人不是云家的护院吗,怎么带人到这里来了?”
“谁知道呢,我们还是快点走吧,万一遭了池鱼之殃,那可不好。”
那持枪壮汉一路跑来,见到凌隐立在原地,既不走,也不避,随即上前一步拦住凌隐。
“你可否见过一个小姑娘,她穿的很讲究,个子不高。”
凌隐知道这人找的是躲在巷子里的那名少女,却不如实相告,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告诉壮汉:“刚才我倒是确实见到一个,慌慌张张的,往那边跑了。”
“跟上!一定要把小姐找回来。”随着壮汉一声令下,带着一众家丁,浩浩荡荡地顺着凌隐指给他们的方向狂奔而去。
待到那群人彻底走远,凌隐折返巷子,那名少女依旧缩在原地。
“别躲了,他们走远了。”
少女探头查看,确认凌隐没骗她,口中道了谢,便起身打算往街上走。
“等一下。”凌隐跨步拦在少女身前,道:“想走可以,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少女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什么问题?”
“你是谁,他们找你干什么?”
“你……你管得着嘛。”少女明显不想回答,脸上带着些愠色。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们是云家的人,那你就是云家的小姐,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非要躲着他们干什么?”
少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她强挤出几滴眼泪,屈膝跪在地上,一副委屈模样:“少侠不知,我虽然是云家的人,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府中下人总是欺负我,我又不敢声张,迫不得已才逃了出来。”
凌隐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听少女说完,随后才开口:“听着确实凄惨……不过要骗我还不够,想装惨的话应该往脸上抹两把灰,否则顶着这么干净的脸说受了委屈,很难让人相信。”
“好吧,我说实话。”少女起身,悻悻收起眼泪,有些扭捏的说道:“今天我过生日,我母亲想带我去看戏,但我觉得没意思,就偷偷溜了出来。”
“原来如此,事情的大概我也清楚了,那我也要做点正事了。”
凌隐满脸坏笑,转身往外面走,少女感觉到不对,立刻发问:“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把那群人叫回来。”
“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哈哈,好处可太大了,云家小姐不见踪影,云家的人恐怕是急疯了吧,我早就听说云家是巨富,能和云家家主有交集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你……无情!”少女抱住凌隐大腿,大声叫喊着:“那群人处处管着我,一点都不自在,如今好不容易溜出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见少女已经乱了分寸,凌隐也不绕弯子了。
“既然如此,那就听听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少女迟疑了一下,随后大声回答:“你今天的花费,本小姐全包了!”
“好,一言为定。”
凌隐答应的也很爽快,爽快到让少女不由得怀疑自己被算计了,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云小姐,不知您尊姓大名。”
“就叫我……云沐柔吧。”
正要离开时,凌隐想到了一件事情,他径直走向石猫,将他先前供奉的那枚铜钱从供盘里拿出来。
“我不供奉没用的境灵,既然没能让我一帆风顺,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可意外却发生了,凌隐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块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向凌隐,好在凌隐向后一闪,才没被瓦片砸中。
“这是对轻视的警告。”
冥冥之中,凌隐好像听见有人对他说话,但环顾四周,却只有云沐柔一人。
“快点,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呢。”
云沐柔不耐烦地催促着,凌隐最后看了眼石猫,又把手上的铜币扔回供盘。
凌隐走后,那只野猫趴在地上,嘴边勾起弧度,仿佛是带有玩味的嗤笑。
……
虽然是凭川人,还是当地的巨富家族之女,但云沐柔显然不是时常能外出,眼中对凭川富饶的新奇丝毫不比凌隐少。
“你这身份,不用注意一下仪表吗?”
“我才不要,难得这么自在,让我多享受享受嘛。”
“云小姐,虽然我答应不把你交出去,但我也不希望你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万一被云家记恨,我得不偿失。”
“别担心,我有分寸。”
这时,云沐柔看见一个小摊,地面上摆着不少东西,有首饰、瓷瓶、和各种陶像,旁边还围着不少孩童。
云沐柔挤进人群,看见有几个陶像做的很精致,便打算买下来。
“老板,这陶像怎么卖?”
“小姑娘,没玩过套彩吧,这些东西是不卖的,但只要你用木圈套中,东西就是你的了。”
“那好,我来试试。”
云沐柔随手拿出一两银子扔给老板,老板捡起银子,满脸诧异——这木圈原本三文铜钱一个,这一两银子值千文铜钱,而他这摊子根本就没有这么多木圈。
老板无奈,只能将自己准备的十多个木圈全给了云沐柔,云沐柔拿起木圈,胡乱丢过去,结果木圈都丢完了,却什么东西都没套到。
“怎么套不中啊,气死人了。”
云沐柔气的脸颊发红,又拿出银子,打算再买木圈,结果被凌隐拦下。
“不如让我试试吧。”
凌隐将三文铜钱扔给老板,捡起一个木圈,对准其中一个陶像,屏住呼吸,随后扔出。
“好哎,这陶像是我的了。”
木圈精准套在了陶像上,引得云沐柔一阵喝彩。
“凌少侠,我还想要那个。”
“你还没玩够吗?”
玩到最后,凌隐把这个摊子的所有东西都套走了,云沐柔分了围观的孩子一点首饰,随后包好其他东西,由凌隐带着走。
“其实你大可以把他的摊子买下来,还省的这番折腾。”
“我知道啊,但那就没意思了。”
凌隐四处张望时无意间瞥见一家茶食铺,忽然想到难得来凭川一趟,不如给师父和时常照料自己的村民带点东西。
“云小姐,看那家茶食店,我要买点东西。”
“好啊,买什么,我帮你付钱。”
“算了,毕竟是带给别人的礼物,还是我自己去买比较有诚意,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云小姐先在这里等我。”
凌隐亮了亮汐月给他的钱袋,走进了那家茶食铺,云沐柔被旁边买糖人的商贩吸引,也不管凌隐干什么去了。
“客官,不知要点什么?”
“嗯……给我包一点茶叶,再来三包芝麻糖。”
这茶食铺的老板见凌隐不像是凭川本地人,便打起了歪心思,他称好茶叶和芝麻糖后,便拿出一块芝麻糖给凌隐。
“你先尝尝吧,我这儿的货,可是很正宗的。”
凌隐接过芝麻糖放在口中,一种芝麻的浓厚香气混合着糖的甜味浸满了他的口腔,虽然说不上有多美味,但还是挺好吃的。
“挺不错的。”凌隐实话实说。
“这两样东西一共五百文,客官,付钱吧。”
听到价格凌隐心头一惊,他虽然不太了解凭川的物价,但这一包茶,三包糖,加起来一共五百文,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这东西怎么卖这么贵?”
“客官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在凭川,这些东西就是这个价格,客官也吃过了,总不能赖账吧。”
凌隐此时才明白自己被坑了,两人争吵起来,动静一大,街上便有不少闲人来看热闹,不过这奸商口齿伶俐,经他口一讲,反而颠倒黑白,让人反倒以为凌隐赖账。
“诸位都来评评理,我在这里做生意也有些年头了,平日里也是老实本分,可今天却被人纠缠,明明吃了我的东西,结果还不想给钱。”
凌隐想反驳,却不懂物价,不知从何驳起,想甩手离开,却显得自己理亏,就在进退两难时,有一人推门而入……
“凌少侠,你的东西还没买完吗?我又看见几个好玩的东西,赶紧过来啊。”
云沐柔吃着糖人,走进店中,刚走几步,发觉店中氛围不对,急忙挤过人群,轻声询问凌隐:“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吗?怎么感觉像是要打起来一样。”
“他就是一个奸商,这么点东西要我五百文。”凌隐咬牙切齿,想一拳打在奸商脸上,但他已经答应汐月不惹事,只能憋着火气。
“五百文?那也不是很多,我来付吧。”
云沐柔想替凌隐付钱,却被凌隐拉住。
“不是钱的问题,我就是不想吃这个亏,助长这种人的气焰。”
“那也简单。”
云沐柔前走一步,指着凌隐买的那几包东西问:“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卖的?”
“芝麻糖一包四十文,茶叶一包四百文。”奸商不紧不慢地开口,一边带着冷笑看着云沐柔——这种一看就是深闺中的女子,论口舌,怎么赢得了他?
“芝麻糖不贵,只是正常市价,但这茶叶的价格可不一般,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看看。”
“请。”
云沐柔打开油纸,便认出这是寻常青茶,虽然染了色,但骗不过真正的行家。
“青茶的市价大概两百文,不知道这些茶叶为什么买得这么贵。”
“寻常青茶确实不贵,但我这些青茶可是上等好茶,你看这茶叶里,没有一点杂质,颜色也好,上等青茶买四百文也不算贵吧。”
说到这儿,这奸商不由得窃喜,他以往收茶叶时,总是将杂质滤净,染上嫩柳汁,以次充好,来诓骗那些不懂行的人,如今也是有了用途。
“哼……”云沐柔轻笑一声,随后抓起一把茶叶:“确实,上等青茶买四百文不贵,但这茶叶品相却一般,上等青茶自带一种青绿色,然而你的茶叶……。”
云沐柔朝柜台上的茶壶看了一眼,给凌隐使了个眼色,凌隐便心领神会,一把拿过茶壶,奸商立刻察觉并想抢回来,可他身手不及凌隐半分,不仅没抢回茶壶,反倒摔在柜台上,十分狼狈。
云沐柔拿起一片茶叶,把茶壶里的水倒在上面,轻轻一搓,茶叶上的青绿瞬间褪去了大半。
“上等青茶还有一股清香,可你的茶叶也是闻起来一点味道没有,难不成你这里卖的上等茶叶都是这样的货色吗?”
有几个人听了,真的上去一闻,也确实如云沐柔所说,没有味道。
见时机差不多,云沐柔接着说:“凭川行商自有法规,若是以次充好,行敲诈之事的,罚银十两,你还不认罪!”
这几句话,云沐柔喊得极有气势,她都感觉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心怦怦地跳,但结果是好的——那奸商冷汗直流,开始和凌隐讲起条件。
“客官,骗你是我不对,我愿把原先货物,再并五百文钱赔给客官,只求放小人一马。”
“要是我不同意呢?”
“小人这生意也难做,才起了歪心思,请客官开开恩吧。”
“谁要你的脏钱,我只要我的东西,以后你要是还敢干这种事,就不像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罢,凌隐拿了芝麻糖和茶叶,转头就走,云沐柔扮了个鬼脸,紧跟着凌隐离开。
店里的众闲人只当看了场好戏,嘻嘻哈哈,也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