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看见了,今晚那顿饭怎么吃……鸿门宴吗?
下午六点,陈不渡简单和那个小伙子交代了几句,把工作服脱下,挂在门后,往老师的公寓走去。
看着熟悉的建筑陈不渡叹了口气。抬手摁了摁门铃。
温砚从里拉开了门:“进来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粉红的围裙围在老师腰上,无端的有些搞笑,陈不渡捂着嘴偷偷笑了笑。
陈不渡跟在老师身后也走向厨房:“老师我帮您打下手吧。”
温砚侧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中不乏打量,质疑,以及不可思议:“你会做饭?”
“会,就是做的不太好吃。”
温砚颔首,从一旁摸了两个土豆,抬手扔给他:“去皮切丝。”
陈不渡接住土豆,拿个碗接了水,抓起削皮器熟练地刮皮,几下把土豆去了皮,往案板上一按,手起刀落,切成薄片再叠起来切成细丝,切完往水里一泡,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温砚正在淘米的手慢了一拍。
他侧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碗泡在水里的土豆丝,匀得跟擦丝器擦出来的似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这手艺,岂止是“会”,刀功称得上精通了。
“平时在家里经常做饭?”
陈不渡一边捞着水里的土豆丝一边答道:“偶尔。”
“看你这可不像偶尔。”
“会做的年头长了,所以熟练些。”
陈不渡捞完土豆丝,想去帮老师摘菜,被老师挥挥手赶开了:“会做醋溜土豆丝吗?”
“会。”
“你做吧,我先摘菜。”
“好。”
锅里油刚热起来,滋啦一声,土豆丝被丢进锅里。酸味顺着热气扑开。他握着锅柄颠了一下,火苗猛地蹿上来,照亮他半张脸。
菜炒好了。陈不渡把土豆丝盛进白瓷盘,醋香被热气一顶,酸得人舌尖自动分泌口水。
温砚接过锅,炒了个韭菜鸡蛋。
他解开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和陈不渡面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口。
“手艺不错。”
“谢谢。”陈不渡别扭的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坐着都难受,抬起筷子也夹了一口。
吃完饭,温砚没离开餐桌,陈不渡也没敢动,总觉得这是什么风雨欲来的前兆。
果不其然,温砚下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紧:“抽烟?”
陈不渡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不渡清晰的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最好老实交代:“初中时候……”
温砚继续追问:“自己学的还是别人给你递的第一根。”
“别人递的。”
“当时为什么接?”
陈不渡指尖死死攥住衣角,这句话勾起了他曾经的一些旧事。
“对不起,老师,我不想说……”
“陈不渡,告诉我也好,不告诉我也罢,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逼你,你也不用因为这些道歉。”
温砚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拿不准的事,第一反应总是先低头道歉认错,你不知道为什道歉,你是怕对方生气。”
陈不渡头埋得更低了:“我……”
“去兼职是钱不够花吗?”
他闷闷点了点头。
温砚起身揉了揉他的头,收拾着碗筷去了厨房。陈不渡起身也跟过去,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帮忙。
温砚忽然开口:“不想说的事,可以不说。但哪天你想说了,我这里随时有空。但是烟要戒。”
“嗯。”
陈不渡站在水槽前,手指浸在温水里无意识的搅着。
身后的脚步声远了,老师上楼了。
他走到阳台。十月的夜风冷,他打了个寒颤。远处操场的灯还亮着,有几个人影在跑道上慢跑,影子被拉得细长。
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陈不渡掏出来,看见是父亲的电话,没好气的点了接听。
电话对面声音嘈杂,有喊有骂,中间还夹杂着麻将的猛撞声。
“喂?儿子啊,你最近在学校钱还够花吧?”
“你又欠钱了?”陈不渡轻轻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
“哎呀,手气不行,就这两把的事。你那边要是有闲——”
“我没说过不让你赌。”陈不渡打断他,厉声斥道:“我也说过,你再欠钱别找我!”
对面牌响了,有人喊“碰”。他爸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上个大学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儿子给老子钱那是天经地义!”
“你供我个屁!”骂完陈不渡用力挂了电话。
心里有气发不出来,狠狠拍了栏杆一下,他撑住栏杆,额头抵在小臂上,嘴巴贴着袖子骂了句:“操!”
风把声音刮散了。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叶翻了个白面,哗啦啦响。
他没进屋,就站在那儿。等太阳穴跳的那阵慢慢歇下来,等眼眶里那点热退干净,掏出手机给父亲转了一千块钱。
下一秒就被收了。
手机又震了几下。不是他爸。是温砚。
对话框只有寥寥几行。
最上面一条:转账三千。
下面配着几行字:
“别去兼职了,先专心学习,把专业转了。钱以后你有钱了再还。”
陈不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汹涌的顶上来,他趴在栏杆上,眼泪流了一胳膊,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一个才认识这么几天的人,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好呢?
等到眼泪流干,他去洗手间冲了把脸,敲开了书房的门。在老师面前站定。
他头埋得很低,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老师,钱我不能收,您愿意教我知识,对我这么好,我已经很知足了。”
温砚没和他争辩什么,只是把手掌摊在他面前:“手机。”
陈不渡愣了一下,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温砚接过,点开聊天框,直接收了转账,又把手机还给他。
“给你钱你就拿着,又不是免费送你的,以后挣了钱要还的。现在好好学习,兼职先别去了。”
陈不渡没忍住,眼泪又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温砚的角度看不见他哭,只又开口问:“刚才在楼下怎么回事?和人吵架了?”
陈不渡没立刻答。他盯着自己鞋尖,脑子里还在转那通电话里父亲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麻将牌被搓得哗哗响。
“我爸爸……”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和老师说,当然不想说也没关系。”
陈不渡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滚下来一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温砚没催他,只是收回手,转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陈不渡接了,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鼻尖擦得通红。
陈不渡攥着那团纸巾,指节用力到泛白,才终于开口。
“我……我爸好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从我幼儿园开始就这样了。他赌输了欠钱了就打电话找我要钱,不给就骂。高中时候,我没给他,他就趁我不在偷我的贫困补助金……”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把家里的烂事摊在老师面前让他觉得难堪。温砚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攥紧的卫生纸团上。
“今天他打电话来,又是要钱。”陈不渡吸了吸鼻子,“我转了一千给他。我知道不该给,给了他下次还会来,可……可他说到底是我父亲啊。”
他把脸别向窗外。窗外天已彻底黑了。
“老师,你不该给我钱的。我就是个无底洞。”
温砚听见“无底洞”那三个字时脸色变了变。他起身走到陈不渡身旁,与他肩并着肩看向窗外。远处滚过几声闷雷。十月的雨,来得没道理。
“陈不渡,按说我没有立场去评价你与你父亲的事,但你记住,赡养有底线,救穷不救赌。不给他钱不是不孝,是止损。”
他抬手揽住了陈不渡的肩膀。
“你父亲从你幼儿园起就这样,十几年没改变,但你,陈不渡,你没长歪,没学坏,你怀着纯真的善,现在好端端的站在了我面前,这样的你不是无底洞。你只是被人一直往下拽,但还在拼命往上爬的人。”
“老师给你钱,是看得见你值得,想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