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半个月，才到边关。
谢知堼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战场。不是武学院的靶场，不是大营的演练，而是死人。城墙下躺着的，有蛮子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渗进土里，土变成了黑色。空气里还有股甜腥味，闻着便让人想吐。但他忍住了。
第一场仗，打得很惨。蛮子攻城，云梯一架一架搭上来，箭像雨一样往下落。谢知堼站在城墙上，手里的弓拉了一次又一次。箭筒空了又装满，装满了又空。他的手上沾了血，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他看见旁边的老兵被箭射穿了肩膀，咬着牙还在往下扔石头。他把老兵拖到墙根，撕了袖子给他缠伤口。老兵冲他喊“别管我，去守城”。他赶紧给他缠完就立马回去了。
直到晚上，蛮子退了。城墙下方堆满了尸体。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发出些许呻吟。谢知堼靠墙坐着，手在抖，累的，也是怕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还有些都已经凝成了血块，搓不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手帕很快被血染红了一块。他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回到营帐，他收拾好后，开始写信。却只写了几个字：“我很好。今日吃过了。”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没有提打仗，没有提鲜血，没有提手抖。他不想让她知道，也不会让她知道。
信在路上走了十几天。江时妧收到的时候，已经在写第八封信了。她拆开信封，抽出纸。只有两行字。“我很好。今日吃过了。”她看了好几遍，把纸贴在胸口。他很好。他说很好就是很好。
她回信：“堼堼，今日女学来了一个新先生。姓白，教我们画兰草。我画了一幅，方敏说像韭菜。我笑了。你不在，我笑得都少。但你回信了，我今日笑得多了一点。桂花开了，我摘了一朵，夹在信里。你闻闻。”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里夹了一朵干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她让春桃送去驿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谢知堼每隔几天写一封信，从不提战事。只写“我很好”“今日吃过了”“月亮很圆”。江时妧每封都回，写女学的趣事、八哥学了新词、桂花开了又谢。两边的信在路上交错。有时隔十几天才能收到一封。
江时妧把收到的信都一一收好。她每天晚上睡前便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折好，放回去。信纸被翻了太多次，边角起了毛。她用手指把毛边按平，又起了，又按。
有一天顾明珠在银杏树下吃饭时，突然看着江时妧。“你瘦了。”
“没有。”
“明明就瘦了。脸都小了许多。”
“没小。跟以前一样。”
顾明珠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笑得很自然，看不出是否难过。
“江时妧，你是不是天天就等着信？”
“没有。信来了就看，不来就写。”
“写的什么？”
“什么都写。今日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八哥说了什么。”
“他回吗？”
“回。每次都说‘我很好’。”
顾明珠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她咽下去了。
方敏从女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坐到江时妧旁边，把书递过去。“赵怀安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新的草药图鉴，你看看。”
江时妧接过书，翻了翻。画得很好，字也端正。她合上书，放在一边。“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方敏看着她，“他就在那边。”
江时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怀安坐在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向这边。
“下次吧。”江时妧说。
方敏没有勉强。她坐下来，三个人安静地吃饭。风起时，银杏叶碎金般地摇晃起来，沙沙的声响里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江时妧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叶子。叶子开始黄了，秋天到了。他走了快两个月了。信攒了厚厚一沓，枕头底下塞不下了。她换了个大盒子，把信和那些年他送的东西放在一起。盒子快满了。她想起那快合不上的盒子，笑了。
战场上，谢知堼学会了在死人堆里睡觉，学会了用刀不想太多，学会了在箭雨中分辨风声。他的手不再抖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老兵说“你杀气重了”，他听见后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
晚上他坐在营房外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玉簪。月光下，簪子白得像一截骨头。他把簪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掏出那包干桂花，打开，取出一瓣，放进嘴里。花瓣早就没味道了，但他嚼了嚼，咽下去，把纸包包好，放回口袋。
他开始写今天的信：“今日月亮很圆。”你看见了吗？写完了，看了一遍。在下面又写了小小的一行字：“我想你了。”又看了一遍，把“我想你了”划掉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信送走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那道划痕。她那么细心，一定看得见。
江时妧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她拆开信封，抽出纸。纸上只有一句话：“今日月亮很圆。”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对着光看，看见了一道划痕。划掉的字隐约能辨——“我想你了”。她看了很久，把纸贴在胸口。
“春桃。”
“在。”
“他写了一句被划掉的话。”
“写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春桃没有问。她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
江时妧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飘下来几片。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桌上。她拿起笔，开始写信。
“堼堼，今日桂花落了。我接了一片，夹在信里。你那边有桂花吗？没有也没关系。你闻闻这片，就知道了。”她把叶子夹进信纸里，折好，塞进信封。信封鼓鼓的，她按了按，封了口。
夜很深了。她吹了灯，躺下去。枕头底下那些信硌着她的头，她没有挪开。她闭上眼。他在哪里？在边关。在打仗。在写“我很好”。她信他。
窗前的月是这样满，边关的月想必也是。两地清辉，照着她，也照着他，像是替她们见了一面。谢知堼坐在营房外面，手里拿着那根银簪。簪头那朵小花，他摸了很多遍，磨得光滑。他把簪子放回口袋，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许久之后，他低下头，走回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