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闷闷的，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外传到城内，像一把钝刀割开清晨的布，撕拉一声，整个京城都醒了。谢知堼站在谢府门口，穿着铠甲。铠甲是新的，铁片还泛着光，但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编得很紧。荷包、香囊都挂着，口袋里的桂花糖、手帕、木梳、干桂花，一样不少。
谢铮从里面出来，骑上马，一路无话。谢知堼也上了马，跟在他身后。沈秋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没再跟上去。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谢铮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也跟着点了一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大军在城门口集合。五万士兵，黑压压一片，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百姓们站在街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平安回来”。谢知堼骑在马上，在队伍里找一个人。他不确定她会不会来，他说过“别送”，她也答应过“不哭”。但她答应的事，经常反悔。
城楼上站着很多人。有官员，有家眷，有看热闹的百姓。谢知堼抬起头，在人群里找。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她。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她来了。站在城门口的石墩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她没有白玉簪，那根被他带走了。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乱飞，她用手拢着头发，站在石墩旁边，没有挤进人群。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几步。她看见他动了，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过来”。他勒住马，没有过去。两个人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哭。但他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她把手举起来，朝他挥了挥。他也挥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她笑了，笑得很轻。
大军开拔。号角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着什么。谢铮勒转马头，走在最前面。谢知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手举着，没有放下来。他转过头，没再回头。
队伍出了城门，走上了官道。尘土扬起来，把后面的路遮住了。江时妧站在石墩旁边，看着队伍消失在尘土里。她的手还举着，风把她的袖子吹得鼓起来。春桃从后面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姑娘，走远了。”
“我知道。”
“回去吧。”
“我想再站一会儿。”
春桃站在她旁边。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谁也没有去拢。江时妧把手放下来，手指僵硬。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旧红绳，不是谢知堼带走的那根，是她自己留的，一模一样。接着，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
“春桃，你说他今天早上吃了吗？”
“吃了。您不是让春桃送了早点吗？”
“对。我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他吃了吗？”
“吃了。我看着谢公子吃的。”
江时妧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空空的，只有尘土还在飘。她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女学今日没有课。林先生提前打了招呼，说边关战事吃紧，朝廷征用了学堂的一部分屋子做军需库，放假三日。江时妧不用上学，但她不知道去哪里。谢知堼不在，巷口没有人等她。她走在街上，街上的铺子还在开，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叫卖。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她把糖葫芦递给春桃。
“你吃。”
“姑娘不爱吃了？”
“酸。”她摸了摸脸颊，牙倒了。
回到家，她坐在窗前，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她写了一封信：“堼堼，今日你去边关了。我站在城门口送你。你看见我了吗？我看见你了。你穿着新铠甲，很好看。你的马走远了，尘土遮住了你的身影。我站了很久，春桃拉我，我才离开。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她写了几封了？数了数，七封。一封都没寄出去，她不知道该寄到哪里。于是，她便把信放在抽屉里，跟那些年他送她的东西放在一起。
谢知堼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官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庄稼还没长出来。风吹过来时，还带着点土腥味。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玉簪。簪子硬硬的，硌着他的手。他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怕吗？”谢铮骑在前面，头也不回。
“不怕。”他说。
谢铮没有再问。队伍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才停下来扎营。谢知堼下了马，腿僵硬，走路有点跛。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桂花糕。是早上江时妧让春桃送的，他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糕硬了，碎了，他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晚上，他躺在帐篷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帕。粉色的，绣着小花。他把手帕盖在脸上，闻了闻。没有味道了，但他觉得还有。他闭上眼想着她在做什么？写信吗，肯定写了好多封，寄不出去。她就会把它们放在抽屉里，跟那些年他送她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知道。她每次写什么，他都知道。因为她写过的每一封，他都记得。
他翻了个身，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帐篷外面有士兵在说话，说边关的仗有多惨，说蛮子有多凶。他没有听，把耳朵捂住，想着她的样子。站在城门口，淡蓝色的褙子，银簪，红红的眼睛。没有哭。她答应过，做到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玉簪。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在簪子上，白得像一截手指。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明天还要赶路。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会到。到了边关，他就能看见敌人，看见刀枪，看见血。他不怕。但他怕她等。
他把簪子放回口袋，翻了个身。口袋里鼓鼓的，塞满了她的东西。他摸了摸，一样一样地摸。桂花糖、手帕、木梳、干桂花、白玉簪、银簪。他摸了摸银簪，手指滑过簪头那朵小花。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头顶。帐篷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睡不着，又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干桂花。他打开，取出一瓣，放进嘴里。花瓣已经碎了，没有味道。他嚼了嚼，咽下去。还有一瓣，又咽下去。还有三瓣。他舍不得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去。
桂花是甜的。但不是花瓣甜，是她甜。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他翻了个身，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五个结，大小均匀。她编了一个月，手指被线勒红了。他摸了摸那些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手停住了。他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