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寸浸透天幕,月亮却始终没有露面,仿佛也在犹豫,是否要照亮明早那场远行。谢知堼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腰间系着荷包、香囊、平安结,口袋里揣着那包桂花糖。他走出谢府,穿过巷子,到了江府后门。门没关。春桃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谢公子,姑娘在屋里。”
他点了点头,走进去。春桃没有跟上来。
后院很安静,唯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江时妧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他走到窗前,敲了敲窗棂。
“谁?”
“我。”
窗子开了。她探出头,看见他站在窗外。那支白玉簪被他带走了,她换了一根银簪,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涂胭脂,嘴唇有点泛白,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明日不是要走了吗?”
“来看看你。”
“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眼。”
她看着他的脸,半明半暗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明日还要早起”,却止住了话。她往旁边让了让,窗子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他翻窗进去,动作很轻。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她仰着脸看他,闻到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他刚洗过澡,她想。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哭了?”他问。
“没有。”
“眼睛红。”
“没睡好。”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干的。她真的没哭。他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桂花糖,放在桌上。糖包鼓鼓的,油纸上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
“桂花糖。你爱吃的。省着点吃,够吃到我回来了。”
她看着那包糖,没有拿。“你路上吃。”
“我不爱吃甜的。”
“你骗人。你从小就吃。每次我给你,你都吃了。”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她把糖包拿起来,放在胸口。
“那我帮你收着。等你回来吃。”
“好。”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红绳的蝴蝶结。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堼堼,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久?”
“仗打完了就回来。”
“仗打不完呢?”
“打得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窗外透进的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却像被墨泼过的深渊,连满室摇曳的烛火都照不进底端,让她看不见深处,但她信他。
“那你答应我。”
“什么?”
“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烛芯哔剥一声爆开,火苗抖了抖。她的嘴唇也随着那一瞬颤了一下,可紧接着吐出的句子,却让整间屋子的寂静纹丝不动。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她拉到面前,轻轻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快。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忍了很久,忍了三日。从知道他要走的那天起,就忍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了。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他没有动。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眼底还汪着一层水光,鼻子也红得厉害,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头发紧,说话时还带着未平复的抽噎。。
“你走了,我怎么办?”
“等我。”
“不等。我就在你旁边。”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他从她头上拔下那根银簪,放在桌上。她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你干嘛?”
“留着。回来还你。”
“你已经有白玉簪了。还要银簪?”
“都要。”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粉色的,绣着一朵小花。她拉起他的手,把手帕塞进他的口袋里。跟桂花糖放在一起。
“路上擦汗。”
“好。”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小小的,齿很密。她常用的,梳齿磨得光滑。
“这个也带上。”
“带梳子干嘛?”
“梳头。你头发长了,不梳会打结。”
他接过木梳,放进口袋。口袋鼓鼓的,塞满了东西。
“还有吗?”他问。
她想了想,又翻了翻抽屉。拿出一片干桂花,用油纸包着,薄薄的。递给他。
“桂花。你闻闻。想我的时候闻一下。”
他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桂花香已经淡了,但还有一丝甜味。他收进口袋,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她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他身上挂着荷包、香囊、平安结。口袋里揣着桂花糖、手帕、木梳、干桂花。她点点头。
“好了。可以走了。”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被他看得脸都红了。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她的脸一下从脖子红到了额头,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红得刺眼。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等我。”
“不等。”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她没有再反驳。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翻窗出去,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晃了晃。
“堼堼。”她在里面叫他。
他回过头。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忘。”
他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拢不住。桌上放着那包桂花糖,红绳系着蝴蝶结。她拿起来,放在胸口。
春桃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斗篷。“姑娘,谢公子走了?”
“嗯。”
“您哭了?”
“才没有。”
春桃没有戳穿她。她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扶着她走回屋里。江时妧坐在床上,把那包桂花糖放在枕头边。她躺下去,侧过身,看着那包糖。糖包鼓鼓的,油纸上写着两个字——“省着”。是他的笔迹,端端正正。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窗外的天际泛起淡淡的银晕,月亮如同半枚润泽的玉珏,缓缓浮上了墨蓝的天幕。谢知堼站在谢府后院的桂花树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簪。簪子是银的,头上雕着一朵小花,花瓣小小的。他看了很久,放进怀里。他又掏出那条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没有汗,又放回去。又掏出那把木梳,齿很密,他常用的。他闻了闻,有她的味道,淡淡的桂花香。他把木梳放回去,又掏出那包干桂花。他打开,取出一瓣,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