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是夜里送到的。谢铮正在书房看兵书，门房急急忙忙跑来，说宫里的太监来了。谢铮放下书，走到正厅。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谢铮跪下接旨。圣旨很短——蛮族大军压境，着谢铮即日率主力出征，不得有误。谢铮叩头领旨，起身时脸色沉了下来。
沈秋华从里间出来，看着丈夫。“什么时候走？”
“后日。”
沈秋华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谢铮手里的圣旨接过来，放在桌上。圣旨很轻，但压得桌子吱呀响。
谢知堼在书房门口听见了。他走进去，站在父亲面前。
“爹，我跟你去。”
谢铮看着儿子。谢知堼的眼睛没有闪躲。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行。去收拾东西。”
谢知堼转身走了。沈秋华站在原地，手攥着帕子，指节发白。谢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江府，是第二天一早。江怀瑾下了朝，还没换衣裳，便直接走进正厅。柳如烟正在摆早饭，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筷子停了。
“怎么了？”
“谢兄要出征了。后日走。知堼跟着去。”
柳如烟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碟子边。她倾身捡起，放在一边。
“妧妧知道吗？”
“还不知道。”
柳如烟用帕子擦了擦手，走出正厅。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房间的窗户。窗纸上映出江时妧的影子，正在梳头。柳如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她转身回了厨房，把灶上的粥端下来，又端上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江时妧还是从春桃口中知道了。春桃去街上买菜时，听人说谢将军要出征了，谢公子也跟着去。她跑回来，支支吾吾地说了。江时妧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后日。”
江时妧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她关上柜门，转过身。
“春桃，今天中午吃什么？”
“姑娘，您……”
“我饿了。你去看看厨房有什么。”
春桃张了张嘴，转身出去了。江时妧坐在床边，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把镯子取下来，看了看内壁那个“堼”字，又戴了回去。
傍晚，两家人聚在谢府吃饭。没有摆酒席，就一张圆桌，两家人围着坐。菜是沈秋华和柳如烟一起做的，都是些跟平时一样的菜，但谁都吃不下。
江怀瑾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知堼。
“知堼，到了边关，照顾好你爹。”
谢知堼点头。“也照顾好自己。”江怀瑾的声音有点哑。谢知堼又点了点头。
江怀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柳如烟按住他的手，“少喝点”。他放下杯子，没有再倒。
江时妧坐在谢知堼旁边，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给他夹菜。这个夹一点，那个夹一点，她的筷子在抖，但菜却没掉过。
“够吃了。”谢知堼说。
“多吃点，之后路上就吃不到了。”
“还没上路。”
“那就先吃着。”
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拿起筷子，慢慢吃。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她夹的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继续夹，他继续吃。两个人没有说话。大人们也没有说话。
沈秋华端着碗，一口饭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她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铮坐在她身旁，把一块鱼肉夹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那块鱼，没再吃。
饭后，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到后院。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夜色都跟着淡了几分。江时妧站在谢知堼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腰间那个平安结，把绳结又紧了紧。
“别掉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的，鼓鼓囊囊，塞进他手里。
“什么？”
“桂花糖。你路上吃。省着点吃，够吃到你回来了。我等你回来。”
他用力握着那包糖，指尖微微泛白。
“你去吧。”她说。
他看着她。月光被云遮着，她的脸有点暗，但眼睛依旧那么亮。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
“真的？”
“真的。我答应过你，不哭。”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泪光。她真的没哭。但她攥着他的衣角，手指发白。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走了。”
“嗯。”
谢知堼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她头上拔下那根白玉簪，放进自己口袋里。江时妧愣了一下。
“你拿我簪子干嘛？”
“带着。回来时还你。”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头发散了怎么办？”
“我再给你插上。”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被夜色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很坚定。
她露出笑容。“好。”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再回头。而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没有簪子，扎不住。她放下手，让头发散着。
春桃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姑娘，起风了，该回去了。”
“再站一会儿。”
春桃把斗篷披在她肩上，站在她旁边。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在空荡荡的月亮门上。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春桃，你说边关远吗？”
“远。”
“有多远？”
“骑马要好多天。”
江时妧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根红绳，默默把红绳攥在手心里。
“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春桃跟在后面，没有回头。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谢府中，谢知堼站在窗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玉簪，手中轻轻摩挲着。
窗外，远处渐渐传来号角声。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