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商场玻璃窗洒进来,在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秀芬正低头给一条裤子锁边,针脚走得匀称,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旁边挂着几件改好的外套和裙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
她没注意到有人停在展位前,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我嫂子吗?”
林秀芬抬起头,陈志刚正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冷笑。他穿着件花哨的POLO衫,肚子凸出来,整个人显得油腻。左手腕上那条金链子晃得人眼晕——和林秀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比从前更粗了一些。
“是你。”她平静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活没停。
“嫂子现在发达了,在商场里做起生意来了。”陈志刚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展位,“当年你卷着我哥的钱跑了,现在在这里享福,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林秀芬终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直视他:“陈志刚,我和你哥离婚的时候是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拿。你要是要脸,就赶紧走。”
“哟,还挺能说。”陈志刚把脖子一梗,“我哥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女人。二十养着你,现在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不说,还跑到这里来享福。”
旁边几个顾客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开始往这边看。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件外套,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另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掏出手机像是在录像。
林秀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说:“你要钱没有。要是要脸,就赶紧走。”
“我就不走怎么样?”陈志刚往前凑了一步,“你TM今天不给我点钱,这事没完。”
“陈志刚,”林秀芬的声音冷下来,“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陈志刚冷笑,“我怕你?本来就是家务事,保安来了也管不了。”
他说着就往前凑,抬手要掀柜台。林秀芬后退一步,顺手抄起旁边的剪刀,横在胸前。陈志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来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你TM疯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敢扎我?”
“我不敢,”林秀芬说,“但你也别逼我。”
两个人正僵持着,商场的保安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一左一右架住陈志刚的胳膊往外拖。
“干什么干什么?商场里不许闹事!”
“放开我!”陈志刚挣扎着,“这是我嫂子,我们家务事!”
“家务事也不行。”保安不由分说把他往外推,“再闹我叫警察了。”
陈志刚一边走一边骂:“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林秀芬,你给我等着!”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推出去。她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心里发抖,但没哭。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展位旁边几个顾客刚才还在看热闹,这会儿见没事了,又散开去做自己的事。商场里的广播在响,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林秀芬知道,手心已经湿了一片。
那个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问:“刚才那个人……是你亲戚?”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把剪刀放回桌上。
“这种人啊,最好离远点。”中年妇女摇摇头,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姑娘,你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改?”
“能。”林秀芬接过外套,展开看了看布料,“您想怎么改?”
“袖子短了,想接一截。”
“行,我给您量量尺寸。”
中年妇女走后,又有几个客人凑过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意还是要继续做。林秀芬低头干活,手指比平时抖了一些,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一针一针走得扎实。
傍晚收摊的时候,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里。旁边卖首饰的刘姐探过头来:“哎,刚才那个人,真是你小叔子?”
“嗯。”
“哎呀,你也是不容易。”刘姐叹了口气,“这种人啊,就是欺软怕硬。你别怕,下次再来闹,咱们都帮你作证。”
“谢谢刘姐。”林秀芬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骑着三轮车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她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陈志刚刚才的样子。
那个人渣,竟然找到商场来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是谁告诉他的?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在夜市摆摊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一个人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很可能就是陈志刚派来的探子。
怎么办?
她一边骑车一边想对策。报警的话,陈志刚毕竟是小雨叔叔,真把事情闹大了,女儿面上不好看。而且这种人,拘留几天放出来,说不定更记仇。不报警吧,下次他还敢来。
还有,周明辉那边……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人家帮过自己一次,总不能次次麻烦人家。
算了,先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有点慌。
回到出租屋,王阿姨正在择菜。看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秀芬把袋子放在角落里,脱下外套挂在门背后。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王阿姨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出什么事了?”
“没事,可能有点累。”
“你少骗我。”王阿姨皱着眉,“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学了。王阿姨正在择菜,听完把菜叶子往盆里一摔:“这种人你也敢惹?直接报警啊!”
“算了,他是孩子叔叔,真闹起来不好看。”林秀芬把外套挂在门背后,声音闷闷的。
“你呀,就是太善良。”王阿姨皱着眉,“这种人不能惯着,今天敢来闹,明天就敢砸东西。你报警,让警察教育教育他。”
林秀芬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来。桌子上摆着女儿今晚不在家吃饭的碗筷,她机械地收拾着,心里有点乱。
“下次他再来怎么办,你想过了吗?”王阿姨问。
“没想好。”林秀芬老实说。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呀,就是太能忍了。这年头,不是所有事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林秀芬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王阿姨说得对,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对就能做的。陈志刚是无赖,撕破脸容易,但他毕竟是陈小雨的叔叔。真要把事情闹大了,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她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过手指,冰凉。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明天还要去商场,还要面对那些客人,还要继续干活。
至于陈志刚会不会再来,她真的不知道。
夜里,陈小雨住校不在家。出租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林秀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志刚那张油腻的脸,还有他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样子。
她摸索着爬起来,打开灯,坐在工作台前。台上摆着明天要交的活,几件改好的衣服整齐地叠着。她拿起一件看了看,针脚细密,做工扎实。这是她的本事,是谁也抢不走的东西。
但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想办法保护自己、保护这摊生意。陈志刚那种人,既然来了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保安帮忙。
她想起白天那个帮自己说话的刘姐,还有周围那些摊主。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互相照应着,说不定能想个办法。还有王阿姨,认识的人多,也许能打听一下陈志刚的为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弱点。
至于周明辉……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件事。上次人家帮过自己,虽然没帮上忙,但那份情分还在。如果告诉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没用?
算了,先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针线盒放在枕头旁边。这是她的老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摸着那些针线,感觉心里踏实一些。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城市在夜里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灯扫过窗玻璃,很快又归于沉寂。林秀芬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一堆活要干,她不能垮。
至于陈志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一个无赖还能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