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疼。林秀芬从商场后门出来,准备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女儿的号码。
“妈,”陈小雨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喘,“你帮我拿一下东西,在楼下。”
“什么东西?”
“快递。刚才送来的,我让他放楼下了,你帮我拿上来一下。”
林秀芬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商场后门走去。收发室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摇蒲扇,看见她过来指了指角落:“就那个,挂号信。”
她走过去,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印着几个字,她不太认识,但看清了“大学”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弯腰把信捡起来,信封厚厚的,手感有点发沉。
拿着信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走到展位门口,看见陈小雨正在整理布料,额头上有点汗。
“给。”她把信递过去。
陈小雨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妈,我考上了。”
“真的?”林秀芬愣了一下。
“真的。”陈小雨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妈,我被录取了。”
林秀芬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旁边有顾客在看,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太好了。”
陈小雨抱着那封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报考的是本地一所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成绩出来那天她就知道分数够,但录取通知书真正拿到手里,感觉还是不一样。
“妈,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还怕录不上。”陈小雨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包里,“那个专业今年招的人特别少。”
“你的分数不是够吗?”林秀芬问。
“够是够,但怕有比我分更高的报。”陈小雨挽住母亲的胳膊,“还好还好,差点就错过了。”
林秀芬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心里有点复杂。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初中的时候还自己剪过旧衣服给布娃娃做裙子。那时候她没当回事,觉得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后来离婚了,女儿突然说想报服装设计,她心里还嘀咕了一阵,怕这个专业不好就业。但最后还是没反对——女儿的选择,她尊重。
下午的商场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开得很足。林秀芬继续坐在展位里干活,手里是一条要改的连衣裙,布料是淡蓝色的,触手柔软。她把针别在布料上,一针一针地走线,动作很稳。
陈小雨坐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干活的样子。
“妈,你说我以后能设计出好看的衣服吗?”
“能。”林秀芬手上活没停,“你从小就手巧。”
“那我以后给你做衣服穿。”陈小雨把信收好,趴在桌子上,“做一件特别好看的,让你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林秀芬笑了一下,没说话。但心里有点暖,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种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王阿姨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衬衫,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走路还是那样,背着手,像老干部下乡。
“怎么样,听说小雨考上大学了?”王阿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小雨一眼。
“嗯,考上了。”林秀芬把东西往袋子里装,“本地大学,服装设计。”
“那敢情好。”王阿姨点点头,“这姑娘有出息,跟她妈一样,干活踏实。”
陈小雨笑了笑,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晚上回去,陈小雨主动提出要庆祝。林秀芬炒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饮料,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饭。出租屋很小,一张小方桌占了大半个地方,但收拾得很干净。
“妈,我暑假再来帮你。”陈小雨夹了一筷子菜,“等开学了我就住校,但周末可以回来帮你。”
“好,”林秀芬点点头,“你好好读书,别耽误学习。”
“嗯,知道。”陈小雨喝了一口饮料,满足地叹了口气,“妈,今天真好。”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空。女儿要去读大学了,以后在家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但这是一件好事,女儿有更好的未来,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陈小雨主动收拾碗筷。林秀芬坐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小雨。”
“嗯?”陈小雨回过头。
“你真的想好了要去学服装设计?”
“想好了啊,”陈小雨把碗放进水池,“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以后我要设计很多好看的衣服,比商场里卖的都好看。”
林秀芬笑了一下:“行,那妈等着穿你做的衣服。”
陈小雨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在母亲旁边坐下。她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妈,谢谢你。”
林秀芬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离婚。”陈小雨的声音很轻,“要不是你离婚出来干活,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可能就随便上个大学,然后找个工作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但你现在这样,我也想明白了,人活着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揉了揉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别说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商场。”她说。
陈小雨应了一声,回房间了。门关上后,林秀芬坐在原地没动,看着桌子上还没收走的碗筷。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睡觉,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收拾桌子。
也许这就是她离婚的意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好的榜样,让她知道女人可以自己站起来,不用依靠任何人。
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她把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