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商场刚开门不久，林秀芬在展位上整理早上改好的几件衣服。深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裤子叠得整齐，旁边放着针线盒和一台小型蒸汽熨斗。她把手套摘下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指节粗大，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这是一双长期干活的手。
王阿姨从电梯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林秀芬认得王阿姨走路的样子——背着手，步子不大但稳，这是她在国营服装厂三十年养成的习惯。
“秀芬忙着呢？”王阿姨走到近前，声音不高不低。
“刚摆好。”林秀芬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这两个老姐妹听说你手艺好，非要来看看。”王阿姨侧身介绍，“这是李桂芳，这是刘婶。”
两个老太太都六十多岁，一个穿花衬衫，一个穿藏青褂子，手里都拎着布袋子。花衬衫那位先开口：“王姐天天在家夸你，说你改的衣服比买的还好。”
“阿姨们过奖了。”林秀芬笑了笑，“就是混口饭吃。”
“谦虚啥。”王阿姨把手一摆，“让她们看看你的活儿。”
两个老太太打开袋子，各自拿出几件旧衣服。花衬衫那件是藏青色的确良衬衫，款式老气，袖口磨得发白。藏青褂子是件夹克，肘部打了补丁，布料倒是厚实，只是样式过时了十年不止。
林秀芬把两件衣服接过来，展开，翻来覆去地看。她先用手指量了量肩宽，又捏了捏袖口的布料，弯腰从工具盒里拿出软尺。
“阿姨这衬衫，是想改成什么款式？”
“给我孙子穿。”李桂芳说，“他嫌这颜色老气，你给改成年轻人的样子。”
林秀芬点点头，又看向那件夹克：“婶这夹克，是想改还是想做别的？”
“改成马甲行不行？”刘婶问，“我老头子走了三年了，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扔。想改成马甲我还能穿。”
“可以。”林秀芬把两件衣服叠好，“衬衫我给您改个领型，去掉袖口，做成短袖款。夹克我拆了袖子，改成无袖马甲，内衬还能保留。您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李桂芳和刘婶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她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裁缝，说起改衣服来一套一套的。
“那工钱怎么算？”李桂芳问。
“衬衫十五，马甲二十。”林秀芬说，“您要是觉得贵——”
“不贵不贵。”李桂芳摆摆手，“王姐介绍的，肯定靠谱。”
两个老太太把衣服留下，约好三天后来取。王阿姨全程在旁边看着，没插一句话。等她们走了，才点了点头：“不错，有模有样。”
“谢谢王姨。”林秀芬把衣服收进袋子里，“您怎么想起带她们来？”
“她们都是我在厂里的老姐妹。”王阿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拍了拍腿，“退休了没事做，手里有点旧衣服，扔了可惜，不扔又占地方。听说你会改，都想来看看。”
“您费心了。”林秀芬给她倒了杯水。
“费什么心。”王阿姨接过杯子，“你手艺好，她们才愿意来。你要是做得不行，我带谁来都没用。”
接下来几天，李桂芳和刘婶又来了几次，还带了几个人——都是她们的朋友，同样是手里有点旧衣服舍不得扔的老太太。有的要把西装改成马甲，有的要把连衣裙改成半身裙，还有的要把亡夫的毛衣拆了重新织成手套。林秀芬来者不拒，一件一件地改。
她的手快，针脚细，价格也公道，比外面裁缝店便宜一半不止。这些老太太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她改衣服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接七八件活，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她心里踏实。这种踏实不是赚钱多少的问题，是被人认可的感觉。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家庭妇女，而是一个有手艺、有价值的人。
下午收摊后，林秀芬骑着三轮车回出租屋。路过巷口的时候，刘红霞叫住了她。
“秀芬，忙着呢？”
“啊，刚收摊。”林秀芬停下车。
“给你带了点菜，新鲜的。”刘红霞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青菜和两根黄瓜。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林秀芬推辞。
“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刘红霞硬塞进她车筐里，“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
“还行，都是老顾客照顾。”
“那就好。”刘红霞笑了笑，“有空来坐坐，别光顾着干活。”
林秀芬应了一声，骑着车走了。回到出租屋，陈小雨正在桌前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妈，今天赚了多少？”
“你算算看。”林秀芬把车停在门口，摘下手套。
陈小雨翻着账本，头也没抬：“我估摸着比昨天多了一点，大概多挣了十几块吧。”
“多少？”林秀芬愣了一下。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
“我把你每天的流水都记下来了。”陈小雨抬起头，眼神里有点得意，“大概估了一下，不会有太大出入。”
林秀芬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妈，你教我呗，我也想学。”陈小雨说，“以后咱俩一起算。”
“行，明天开始我教你。”林秀芬点点头，在女儿旁边坐下。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母女俩的身影在灯光下靠在一起。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