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三点多就开始阴了,商场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林秀芬正给一条连衣裙锁边,针脚走得密密的,不敢马虎。这是老顾客张丽的单子,每月固定做几件,她指着这个吃饭。
“林师傅。”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志远站在展位门口,穿得比从前讲究了——深蓝色衬衫,袖口熨得平整,裤线也明显是新烫的。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有点重,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手里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
“你怎么来了?”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来客。
陈志远看了看左右。商场走廊里人来人往,有顾客走过去,也有营业员盯着他们看。他皱了下眉:“这里说话不方便,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没空。”林秀芬把针别在布料上,抬起头,“有什么事就说。”
“真的不能换个地方?”他还想争取。
“不能。”她重新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活,“有话快说,说完就走。”
陈志远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周围有人经过,脚步声响亮的,他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二十年夫妻,他什么时候在她面前这么被动过?
“小林,”他压低声音,“我想和你复合。”
针尖差点扎到手。林秀芬抬起头,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成品。
“不可能。”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陈志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我现在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当初干嘛去了?”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太像婆婆年轻时候数落人的腔调,她从小最烦的就是这个,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陈志远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秀芬低下头,继续锁边。针脚还是那么密,一针一针,走得很实。她的手指很稳,像二十年前在纺织厂上班那样。
“你走吧。”她说,“我忙着呢。”
陈志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了。从前在家里,她总是低眉顺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倒好,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我等你下班再说。”他扔下一句,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一块。林秀芬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心里有点复杂。
不是难过,是觉得可笑。
二十年的婚姻,她做了二十年的免费保姆,换来的是什么?出轨两年,和那个女人双宿双飞,现在生意失败了,想起她的好了?想起家里有人做饭有人洗衣的好处了?
她把手里的活放下,揉了揉手腕。布料有点发凉,是商场中央空调开得太足了。她转头看向窗外,天更阴了,像要下雨。
傍晚六点,商场关门。
林秀芬把东西收进袋子,挂在三轮车上。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陈志远靠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根烟,脚边散着几个烟头。看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送你回家。”他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接她手里的袋子。
“不用。”林秀芬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会走。”
“你别这样。”陈志远皱起眉,“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早就不是了。”她把袋子绑好,挂在车把上,“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骑上三轮车,腿一蹬就要走。
“小林!”陈志远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急,“你就这么狠心?”
她没回头,骑着车汇入了傍晚的人流。路灯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对面,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黄黄的,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骑。
这事没完,她知道。
以陈志远的脾气,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今天能来找她,明天就能来闹。生意失败了没人管,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来找前妻——不是真的后悔,是实在没辙了。
但她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林秀芬了。不会因为他两句好话就心软,也不会因为被抛弃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骑到出租屋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楼梯口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打开门,屋里亮着灯。陈小雨坐在桌子前,正在摆弄一台旧电脑,是高考完她爸给买的。她抬起头:“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袋子放在角落里,走过去倒水喝。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舒服。“你呢?”
“在家待着呗。”陈小雨指了指电脑,“同学给我发了个消息,说有个兼职可以做,一天八十。”
“发传单?”
“不是,是给一个淘宝店做客服,在家就能做。”陈小雨操作着鼠标,“我想试试。”
林秀芬看着女儿。灯光下,女儿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突然想起陈志远今天的样子,再看看女儿,心里就更清楚了。
有些人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但有些人,哪怕一开始走得歪歪扭扭,终归会走到正路上来。
“你想试就去试。”她说,“别太晚就行。”
“嗯,知道。”陈小雨应了一声,继续摆弄电脑。
林秀芬去厨房做饭,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米香味飘上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今天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而且她有信心,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