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志愿表成了母女之间绕不开的话题。
林秀芬本想等女儿成绩出来再商量,但架不住老师催得紧。那张表格就放在茶几上,父女俩有时候看着它发呆,谁也不先开口。
“服装设计,以后能干什么?”
晚饭的时候,林秀芬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又放下来。
“多了去了。”陈小雨埋头吃饭,含糊地说,“服装设计师、打版师、造型师……”
“那些都是大城市才有的工作。”林秀芬把筷子放下,“咱们这种小地方,你学这个出来干嘛?给人家改裤子?”
陈小雨抬起头,皱起眉头:“妈,你怎么说话的?改裤子怎么了?你现在改裤子不也做得挺好?”
“我是没办法。”林秀芬说,“当年要是有别的选择,我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但陈小雨明白。
“妈,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陈小雨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母亲,“你自己都说,以前的路走不通了。那我为什么不能走一条新的?”
林秀芬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母女俩沉默地把饭吃完,各自回房。
躺在床上,林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出一道光,又很快消失。她想起自己在纺织厂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十几岁,觉得学会了技术就有了铁饭碗。结果呢?还不是说辞职就辞职,说失业就失业。
可是让女儿去学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专业,她心里实在没底。
第二天早上,她不死心,又提了一次。
“你要是想学点实在的,师范不行吗?以后当老师,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妈,我不喜欢当老师。”陈小雨正在穿鞋,弯腰系着鞋带,头也不抬,“你让我去教学生,我自己都不会。”
“学点会计也行啊女孩子,学个一技之长……”
“爸。”陈小雨站起来,打断母亲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学这个吗?”
林秀芬愣了一下,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看你在商场改衣服,每一件都像新的。”陈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帮你收摊的时候,看到那些客人拿着改好的衣服走,每个人都很高兴。我就想,原来把一件旧衣服变得好看,是这么有意义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妈,你的手艺都能在商场站稳,我为什么不行?”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意识到,女儿不是在胡闹,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未来。那种眼神她见过,是她自己当年决定离婚时的眼神——认定了,就不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又聊了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林秀芬觉得服装设计听起来就不太靠谱,以后找工作难。陈小雨说她就想学这个,而且她觉得有手艺以后饿不死。林秀芬说你不懂,现在和以前不一样。陈小雨说我正是因为懂了才想学。
直到有一天晚上,陈小雨坐在床上,终于把话说开了。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学这个吗?”
林秀芬正在整理床铺,手里的被子抖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眼神很亮。
“因为我看你改了那么多衣服,每一件都像新的,我就觉得这个特别厉害。”陈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想学这个,想和你一样。”
林秀芬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她看着女儿,突然觉得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像年轻时的自己,又不完全是。
“你想好了?”她问。
“嗯。”
“那就报吧。”林秀芬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陈小雨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妈,你答应了?”
“答应了。”林秀芬转过身,背对着女儿,“你想好了就行,我不管了。”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不想让女儿看见表情。手指在被子上摩挲了两下,指腹触到粗粝的布料,心里突然就松快了。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替她做主,而是让她自己选。
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晚上,陈小雨突然说:“妈,谢谢你。”
林秀芬正在收拾桌子,头也没抬:“谢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不懂。”陈小雨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现在才发现你最懂我。”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眶有点湿。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商场。”她说。
“嗯。”陈小雨应了一声,拉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已经被填满的志愿表。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是女儿的笔迹。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圆溜溜的,像谁不小心掉在那里的一枚硬币。她们两个人,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各怀心事,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想——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