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林秀芬站在临城一中门口,手掌搭在额头上挡光。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举着伞,有的拿着矿泉水,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二十年来都是在家等女儿,第一次来学校接人。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什么,手心有点潮。
人群开始往外涌。
她踮起脚尖往里看,找那个瘦高的身影。高考最后一天,来接人的家长比前两天更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旁边两个中年女人在聊天,一个说自家孩子估分还不错,另一个说不管了反正考完了就解放了。林秀芬听了一耳朵,心里有点羡慕——她连估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终于看到了,陈小雨背着书包,走得比周围人都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跟平时月考完的样子差不多。
“小雨。”林秀芬迎上去。
陈小雨抬起头,看到是她,脚步顿了顿。“妈。”
“怎么样?题难不难?”这句话憋了两天,现在终于问出来了。
“还行。”陈小雨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秀芬想问更多,但看女儿这幅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接过女儿手里的书包,挂在自个儿肩上,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书和试卷。“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陈小雨站着没动,“咱先去商场。”
“先去商场?”林秀芬愣了一下,“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午,明天再去也不迟啊。”
“我都憋了两个月了。”陈小雨看了她一眼,“妈,我想找点事做。”
林秀芬看着女儿。阳光下,女儿的皮肤晒得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很认真。这眼神她见过——去年女儿决定要考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刚考完试,不累吗?”
“累什么。”陈小雨笑了一下,“在教室里坐了两天,骨头都僵了就想动一动。再说了,这两个多月光看书了,脑子里都是公式和单词,再不干点别的我怕自己忘了怎么动手干活。”
林秀芬还想说什么,但看女儿这幅样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走吧。”
母女俩一起往商场走。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还是很烈,把柏油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林秀芬骑着三轮车,女儿骑着自行车,并排走在一起。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一直延伸到路边店铺的阴影里。
“妈,你那个展位几点开门?”陈小雨骑着车,头也不回地问。
“六点。现在去还能干一会儿。”
“那我给你帮忙。”
林秀芬看了女儿的背影一眼,没说话。她想起两个月前女儿说的话——考完来帮她。那时候只当是安慰,现在看来是认真的。这孩子,真是说到做到。
“对了妈,”陈小雨突然想起什么,“我同学说他们班有人高考完去打工,发传单一天五十块钱呢。”
“你想去?”林秀芬问。
“我才不去。”陈小雨摇摇头,“那种活儿有什么意思。给你帮忙,好歹还能学点东西。”
林秀芬没接话,但心里有点暖。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到了商场,林秀芬把三轮车停好,带着女儿上了二楼。展位还是老样子,几件改好的衣服挂在架子上,缝纫机放在角落。她搬了个小凳子给女儿:“你先坐着看看,不急着上手。”
陈小雨点点头,但没有坐。她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母亲手里的活,好像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名堂来。
有个顾客拿来一条裤子,说腰身有点紧。林秀芬接过来,捏了捏尺寸,用粉笔画了线,然后开始锁边。针脚走得很密,一针挨着一针,速度很快。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像二十年前在纺织厂上班那样熟练。
陈小雨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妈,我试试。”
“你会吗?”林秀芬抬起头,有点意外。
“不会可以学嘛。”陈小雨走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针线。她试着穿上线,但线头像麻花一样拧着,怎么也穿不进去。林秀芬看不过去,帮她把线头弄齐,递过去。
陈小雨捏着针,试着走了第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蚯蚓爬在布料上。她皱起眉头,又走了一针,还是歪的。
“没事,慢慢来。”林秀芬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酸。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以前连针都没碰过,现在肯低下头来学。
“妈,你第一次做衣服是什么时候?”陈小雨低着头继续缝,随口问道。
“跟你差不多大吧。”林秀芬想了想,“你外婆教的。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都是自己改。有一回你外婆给我做了一件衬衫,针脚歪得不行,我穿着去上学还被同学笑话。”
“那你现在怎么练出来的?”
“练呗。”林秀芬把顾客的裤子叠好,放进袋子里,“一开始也做得不好,后来做得多了就好了。你外婆说,做衣服这事儿急不得,得耐得住性子。一针一线都是实的,骗不了人。”
陈小雨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缝。针脚还是歪的,但她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很实。额头上慢慢渗出了汗珠,她也没有抬手去擦。
林秀芬看着女儿的手。那双手指节细细的,手背上的血管都能看见,和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这是弹钢琴的手,是握笔的手,不是干活的手。可现在,这双手正捏着针,在布料上笨拙地走着。
“行了,先歇歇吧。”林秀芬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等一下。”陈小雨没抬头,“把这行走完。”
她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针,抬起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作品,忍不住笑了:“真丑。”
“没事,慢慢学。”林秀芬把那条裤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女儿缝的地方。虽然歪,但针脚很密,没有跳线。“比我第一次做得好多了。”
“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跟你这么大吧。”林秀芬想了想,“你外婆教的。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都是自己改。”
陈小雨没再说话,把针线放回盒子里。她看着母亲继续干活,手指在布料间翻飞,针脚又密又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