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赶到市一院停车场时,林若溪正缩在一辆白色丰田里,车窗上凝结着雾气。
“晚晴!”林若溪降下车窗,“这里!”
苏晚晴快步走过去,弯腰坐进副驾驶。秋夜的温度已经很低,她的外套下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
“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林若溪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苏晚晴没接,只问:“人呢?”
“在郊区疗养院,离这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林若溪发动车子,“我提前联系过了,他愿意见你。但我得提醒你……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反应也慢,有时候说了上句忘下句。”
“没事。”
林若溪从后座拿过一件外套递过来:“你先穿上,别着凉了。”
苏晚晴披上外套,忽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林若溪打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场,“他说你父亲不是自杀,是……被杀。”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说有人给他钱,让他篡改病历。”林若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收,但别人收了。晚晴,这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先把人见到再说。”
车子上了高架,凌晨的街道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苏晚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二十年前。
父亲坠楼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那年父亲从医疗器械公司离职,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母亲在渔村摆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炸油条。家里条件刚刚好转,父亲就出了事。
警方结论是自杀。因为父亲办公室发现了遗书,公司也欠了供应商一大笔钱。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苏建国无力偿还债务,选择轻生。
她不信。
但二十年来,她没有能力去查,也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答案。
“晚晴。”林若溪突然出声。
“嗯?”
“你准备好了吗?”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我不喜欢。”
林若溪就不再问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郊区一家养老院门口。这是很老旧的建筑,只有三层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值夜班的保安已经睡熟了,林若溪带着苏晚晴从侧门溜进去。
三楼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林若溪停下脚步:“303房,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苏晚晴点头,推开门。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药味。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床头柜上摆着药盒和温水杯。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呼吸很轻。
听到开门声,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你是……”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苏建国的女儿。”苏晚晴走到床边,“我叫苏晚晴。”
“苏建国……”老人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二十多年了……你和你爸长得真像。”
苏晚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您记得我父亲?”
“记得。”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您刚才跟我朋友说,我父亲不是自杀?”
老人忽然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苏晚晴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老人才开口:“你父亲……不是自杀。”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苏晚晴心上。
“您说什么?”
“他是被杀。”老人的声音很轻,“不,准确的说是……他为了保护你,选择了死。”
苏晚晴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泛起泪光,“当年你父亲坠楼前三天,有个人来医院找我。那个人……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在你父亲的病历上做点手脚,他就对你下手。”
苏晚晴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父亲知道了这件事。”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来找我,说他不能让你出事。他说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他……”
“他怎样?”
老人老泪纵横:“他选择从楼上跳下去,制造自杀的假象。那些人以为他真的死了,就不会为难你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父亲不是自杀。
父亲是为了保护她,主动赴死。
“那些人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是谁?”
老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窗外。黑暗中,远处的城市灯火如繁星点点。
“是赵家的人。”老人说出了那个名字,“领头的那个,叫赵德明。”
苏晚晴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喉咙发甜。
赵德明。
又是赵家。
二十年前,他们害死了父亲。二十年后,他们又要毁掉她的一切。
“您确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您确定是赵家?”
“错不了。”老人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我记一辈子。他来找我的那天晚上,还带了两个保镖。那阵仗,吓死个人。”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还知道什么?关于赵家,关于我父亲?”
老人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可我怕啊……那些人的手段,我见识过。”
“我理解。”苏晚晴握住老人的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很轻:“孩子,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你要是能帮他讨回公道……”
“我会的。”苏晚晴的声音坚定,“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从养老院出来,苏晚晴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林若溪走到她身边,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晚晴……”
“若溪,我没事。”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三层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口,“我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你父亲他……”
“是为了保护我,主动赴死。”苏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家威胁他,如果不照做,就会对我下手。他没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我。”
林若溪的眼眶红了。
“二十年了。”苏晚晴攥紧拳头,“我恨了沈逸尘二十年,以为他就是害死我爸的凶手。结果呢?真凶一直在逍遥法外。”
“晚晴……”
“赵家。”苏晚晴吐出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带血的生肉,“我父亲也是被他们害的。现在又来害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们好过。”
她转身,大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林若溪小跑着跟上:“你现在去哪?”
“回去。”苏晚晴拉开副驾驶的门,“秦逸川应该已经查到一些线索了。我要把赵德明这个名字告诉他。”
林若溪发动车子,犹豫了一下:“晚晴,你真的没事吗?”
苏晚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沉默了很长时间。
“若溪,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爸是自杀。因为穷,因为压力,因为扛不住。那时候我恨他,恨他为什么要丢下我和我妈。”
“现在呢?”
“现在我恨自己。”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知道真相。恨自己为什么让他白白死了二十年。”
林若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了拍苏晚晴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知道了真凶是谁,我就不会让他们好过。赵家欠我的,欠我爸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车子在凌晨的街道上飞驰,车窗外的灯火渐渐变得模糊。
苏晚晴掏出手机,拨通秦逸川的号码。
“是我。”她的声音很冷,“我见到医生了。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秦逸川的声音低沉:“赵德明这个人,我查到了。他是赵振廷的堂弟,二十年前负责赵家的暗账。后来出了点事,被送出国了。”
“他在哪?”
“上周刚回国。”秦逸川顿了一下,“晚晴,你想怎么做?”
苏晚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像刀一样锋利。
“找到他。”她说出四个字,“我要当面问他,二十年前为什么要对我父亲下手。”
挂了电话,她靠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记得他宽厚的肩膀,记得他粗糙的大手,记得他每次回家都会把她举过头顶。
那个男人,为了保护她,选择了死。
而她,现在要为他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