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在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爸,到底什么事?”晚棠站在门口,心跳得有些快。
“厂里下通知了。”周建国吸了口烟,声音很平,“我的名字在退休名单上。”
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怎么会?爸,您去找过领导了吗?他们怎么说?”
“找了。”周建国把烟灰抖进烟灰缸,“没用。厂里效益不好,这次要退一批人,我是其中一个。”
“不可能……”晚棠的声音提高了,“爸,您技术这么好,厂里这么多机器都是您修好的,他们怎么能说退就退?”
“技术好有什么用?”周建国苦笑一声,“现在厂里要精简人员,这是上面的政策,我也做不了主。”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晚棠不死心,“比如……您再去找找?或者找找吴叔?”
“没用。”周建国摇头,“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改不了。”
晚棠跌坐在椅子上,心里一片冰凉。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书房里只有烟雾在缓缓飘散,父女俩谁都没有说话。
“爸……”晚棠的声音有些哑,“您……您想退休吗?”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烟,望着窗外的凤凰花树,眼神复杂。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想不想,由得了我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很多。这些日子,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苦。
“爸,我……”她想说什么,却被周建国抬手打断了。
“晚了。”周建国站起身,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晚棠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突然想起上一世,父亲退休后的那些日子——他每天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方向。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可是懂又有什么用?她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晚棠醒来时,厨房里已经传来陈秀兰的声音。她走出房间,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粥,蒸笼里放着馒头。
“妈,我爸呢?”
“出去了。”陈秀兰头也不抬,“说去厂里办点手续。”
晚棠在桌边坐下,心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父亲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中午时分,周建国回来了。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晚棠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
“爸……”
“没事。”周建国摆摆手,“去吃饭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房间,关上门。晚棠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发呆。
“怎么了?”
“没事。”晚棠摇摇头,“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马上吃饭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
晚棠说完这句话,就跑下了楼。她要去厂里,找那个叫孙德胜的人事科主任。
纺织厂的大门还是那样敞开着,门卫室的窗户里飘出收音机的声音。晚棠直接往办公区走,心跳得很快。
人事科在二楼尽头。她推开门,看到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整理文件。
“同志,我想问一下关于我父亲的事……”
“又是你。”孙德胜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周建国是你爸吧?”
“是。”晚棠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孙德胜打断她的话,“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小姑娘,我上次就跟你说了,这是政策,你来找我没用。”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晚棠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他……”
“你爸是签了字的,同意了的。”孙德胜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耐烦,“程序都走完了,现在来找我有啥用?赶紧回去上课去,别在这儿捣乱。”
晚棠站着没动。
她看着办公桌上那一叠叠文件,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是一个个和她父亲一样把青春献给工厂的人。
“同志,我求求您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求我没用。”孙德胜摆摆手,“赶紧走吧,别影响我工作。”
晚棠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车间里的工人在忙碌。可是她父亲,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
回家的路上,晚棠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重生这一世,到底改变了什么?
弟弟的学习有了进步,这是好事。可是父亲,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退休。历史的齿轮,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努力而转动。
她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周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明显在发呆。电视开着,屏幕上放着新闻,但他根本没在看。
“爸,我回来了。”
“嗯。”周建国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晚棠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棠。”周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爸,您怎么这么说?”
“技术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说退就退。”周建国苦笑一声,“奋斗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被厂里一脚踢开。”
“您别这么说。”晚棠握住父亲的手,“您还有我,还有妈,还有晚舟。我们都离不开您。”
周建国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晚棠帮母亲收拾碗筷。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没什么。”陈秀兰犹豫了一下,“你爸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多让着他点。”
“我知道。”
母女俩沉默着收拾完碗筷,各自回房。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突然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想不想,由得了我吗?”
是啊,很多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她重生这一世,或许无法改变所有的事情。但至少,她还可以陪伴在家人身边,和他们一起面对。
这,也许就是她重生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