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晚棠把弟弟的想法跟父母说了。
周建国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晚舟一眼。晚舟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假装没听见。
“想好了？”周建国问。
“想好了。”晚舟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剥着咸鸭蛋，蛋黄油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粥碗里，晕开一小片金黄。
“可落下那么多课程……”陈秀兰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心，“能跟上吗？高三的课不比从前，那些函数、公式，我听都听不懂。”
“试试看吧。”晚舟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周建国把筷子放下，起身去拿放在五斗柜上的烟盒。烟盒是旧的，塑料皮磨得起了毛边。他抽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转了两圈。那道浅浅的疤在左眉上方，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发亮。
“那就去办。”他说。
晚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周建国已经转身回了座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咸菜是陈秀兰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
吃完饭，晚棠陪弟弟去学校。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路边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花瓣，落在自行车后座上。
学校的教务处办公室在三楼，墙皮斑驳得厉害，走廊里有股子潮湿的霉味。接待他们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张，态度不冷不热。她办公室里摆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耷拉在花盆边。
“想回来读书？”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晚舟，“学籍还留着，问题是落下太多，跟不上怎么办？高考可不等人。”
“跟不上就补。”晚棠说，“老师费心帮忙看看。”
张老师写了张条子，让他们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老师，啤酒肚，圆脸，看起来挺和气。他办公室里挂着幅字，写着“教书育人”四个大字，墨迹都褪色了。
“先跟班读吧。”刘老师接过条子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晚舟，“有什么问题来找我。这学期进度已经过了一半，落下的只能自己想办法补。”
“谢谢老师。”晚棠鞠了个躬。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晚棠忍不住眯起眼睛。校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头，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白色的木箱子，上面写着“冰棍”两个红字。几个学生围着买，两分钱一根。
“姐，谢谢你。”晚舟跟在她旁边，脚步轻快了些。
“谢什么。”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要争气。”
接下来的几天，陈秀兰像变了个人似的。天没亮就起床，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晚棠有时候被吵醒，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母亲在和面，旁边碗里打着鸡蛋，灶台上还蒸着包子。
“妈，您起这么早？”
“给晚舟做点好吃的。”陈秀兰头也不抬，“这孩子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就没怎么管过饭。现在重新去了，得补回来。”
晚棠看着母亲的侧脸。陈秀兰的手指粗糙有力，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滑柔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几根白发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复学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秀兰就起来了。她在厨房里煎了荷包蛋，炸了油条，还煮了一锅稀饭。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碗里还卧着两个红糖鸡蛋，红糖是上次王秀珍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晚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一桌子东西，脚步顿住了。
“愣着干什么？快吃。”陈秀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今天第一天去学校，吃饱了才有力气听课。”
晚舟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蛋黄是流心的。他低头吃着，眼眶有些发红。
“妈，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去吧，放学早点回来。”
晚舟点点头，拉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楼下赵国安开门的声音，他每天这个点出去买菜，自行车叮当响。
晚棠站在窗边，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凤凰花树下。五月的清晨，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碎金子似的落了一地。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像是在燃烧。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傍晚时分，放学的铃声响彻校园。筒子楼里有人探出头来，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晚舟背着书包走进楼道，脚步有些沉重。晚棠在楼梯口接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晚舟摇摇头，“就是……感觉有点跟不上。老师讲的内容，听得云里雾里的。”
晚棠看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慌乱，还有一丝想要退缩的意思。他手指揪着书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没关系，”她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