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午后,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晚棠骑着自行车在厂区周围转了几圈,车铃铛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路上显得格外清脆。
篮球场是她最后的希望。
远远看到场边坐着个人,穿着宽大的花衬衫,裤脚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红色的袜子。晚棠把自行车停在球场边的铁丝网旁,慢慢走过去。
是晚舟。
他正看着场上的人打球,眼神空落落的。嘴角有淤青,颧骨也肿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晚舟。”晚棠在弟弟身边坐下。
他扭过头,看见姐姐,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视线移回球场。
“你怎么找来的?”
“我有办法找到你。”晚棠说。她看着弟弟脸上的伤,心里疼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回家吧。”
晚舟沉默了很久。场上有人投进一个三分球,响起一阵欢呼。
“妈还在生气吧?”他问,声音闷闷的。
“没有,”晚棠摇头,“她担心你。”
“担心我?”晚舟冷笑一声,“她只会骂我。说我没用,说我丢人。说我不如死了算了。”
最后那句话刺痛了晚棠。她知道母亲只是气昏了头,但有些话说出来,就像钉子钉在墙上,拔掉也会留下疤。
“你是她儿子,她当然会说你。”晚棠的语气很平静,“天下的妈都这样。”
“那她骂得也太难听了。”晚舟梗着脖子,但语气已经软了一些。
“回家吧,”晚棠又说了一遍,“爸也在家等着。”
晚舟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都没说话。凤凰花开得正艳,火红的花瓣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子。远处传来工厂放工的喇叭声,滴——滴——滴——,响了三遍,那是下午五点的下班信号。
到家的时候,陈秀兰正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还知道回来?”语气还是硬的,但眼眶已经红了。
晚舟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妈,我错了。”
陈秀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妈,我错了。”晚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像个孩子。晚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母亲。
晚棠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母亲的啜泣声。晚舟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母亲的背。
“妈,别哭了。”
陈秀兰哭得更厉害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周建国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又回了书房。但晚棠注意到,父亲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完饭。晚舟主动收拾碗筷,陈秀兰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连声说不用。
“我来洗吧。”晚舟坚持。
陈秀兰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晚舟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拙,肥皂泡飞得到处都是。
陈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突然转过头,用袖子偷偷擦了下眼睛。
“这孩子……”她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晚棠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厨房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那个叛逆的、倔强的少年,此刻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踏实的样子。
也许,这个家还有希望。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窗边。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像是在燃烧。晚风吹过,花枝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楼下传来赵国安的声音,他正跟人聊天,声音洪亮:“你不知道吧,老周家那个小子,今天居然主动跟他妈认错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真的?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晚棠忍不住笑了。她关上窗,把那些凤凰花轻轻扫到一边。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突然变得很踏实。
这就是家吧。有争吵,有眼泪,但最后还是会原谅。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