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凤凰花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晚棠哭够了,抬起手背胡乱的抹了把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眼儿发紧。她盯着脚尖前落的那朵凤凰花,花瓣已经蔫吧了,边缘打着卷。
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腿有点麻,她扶着花坛边站起来,缓了缓。
得回家。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虽然刚才摔门的时候说了那么绝的话。但天黑了,总不能真在外面待一晚上。
她往单元门走。楼道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走到三楼自家门口,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
她推开门,脚步顿住。
客厅里气氛不对。陈秀兰坐在椅子上,眼睛也是红的,手里攥着块帕子。晚舟站在房间门口,靠着门框,脸色很难看。
“又怎么了?”晚棠问,声音哑哑的。
陈秀兰抬起头,看见女儿,眼泪又涌上来:“你问问你弟弟!问他又干什么好事了!”
“妈,你讲不讲理?”晚舟声音一下子上去了,“我又咋了?我在房间里待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陈秀兰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书也不读,成天在外面鬼混!我问你,今天一天去哪了?”
“我去哪用不着你管!”
“我是你妈!”
“妈了不起?”晚舟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痞气,“你管过我吗?你就知道骂我!我就是废物,行了吧?你们都别管我!”
“你——”
陈秀兰扬起手,作势要打。晚舟梗着脖子,眼神都不带躲的。晚棠赶紧冲上去挡在中间:“妈,您冷静点。晚舟,你少说两句。”
“用不着你装好人。”晚舟看了姐姐一眼,眼神复杂,“你们都一个样。”
“晚舟!”晚棠提高了音量,“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了?”晚舟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你们都向着妈,都说我不对。我在学校被人冤枉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被人追债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倒好,个个都来教训我。我不用你们管!”
陈秀兰被儿子这番话震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眨了眨,硬是没掉下来。
“好,好。”她点头,声音发抖,“我不管你。我倒要看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
“还用不着你操心。”晚舟甩下一句,大步往门口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晚棠伸手想拉他。
“不用你管。”他甩开姐姐的手,手指碰到门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晚舟!”陈秀兰在身后喊。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摔门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摔得晃动的门,脑子里嗡嗡的。刚才晚舟那个眼神——那种绝望、愤怒、又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让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他这么摔门,是什么时候?
对了,纸条。那张要他还钱的纸条。
她想追出去,但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母亲还站在身后,肩膀在微微发抖。晚棠看了她一眼,陈秀兰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担心吗?
“妈,”晚棠轻声说,“让晚舟去吧。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让他去。”陈秀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翅膀硬了,管不了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去哪。”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声音在抖。
周建国从书房里走出来,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刚才摔门的是晚舟?”
没人回答。
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眉头皱得更深了。晚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母亲和奶奶吵架?说母亲把气撒在弟弟身上?还是说这个家已经乱成一团?
“唉。”周建国叹了口气,在藤椅上坐下,摸出烟盒,发现空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都早点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
晚棠站着没动。她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几只灯泡在晃,是谁家孩子在楼下玩手电筒。
弟弟这次离家,会去哪?
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要他还钱的人。弟弟是不是又去找那些人了?他会不会有事?
想追出去,但腿像灌了铅。陈秀兰还站在身后,虽然刚才母女俩吵成那样,但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了很多。
她们都在担心同一个人。
“妈,”晚棠开口,声音很轻,“您说,晚舟会去哪?”
陈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边,透过玻璃往下看。楼下的凤凰花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花枝轻轻晃动。
“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哑哑的,“这孩子,随他爸,倔。”
话虽这么说,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晚棠看着母亲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她们之间的那道裂痕,好像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比起争吵,还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晚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