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晚棠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母亲红着眼眶的样子。还有祖母那句话——“你妈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不容易。
都说不容易，可到底哪里不容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传来凤凰花的香味，混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筒子楼醒来了，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晚棠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客厅里静悄悄的，周建国已经出门了，陈秀兰在厨房里熬粥，锅盖缝隙里冒出白色的热气。
“妈，我出去倒垃圾。”晚棠拿起门口的簸箕。
“早点回来吃饭。”陈秀兰头也没抬。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晚棠摸着黑往下走。垃圾桶在楼栋后面，她端着簸箕穿过小径，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晒了，凤凰花在枝头开得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刚走到垃圾桶旁边，身后有人叫她。
“晚棠！”
声音很熟。她回过头，是张婶。
张婶正坐在花坛边上择菜，面前的塑料盆里堆着空心菜。她抬起手招了招，“来，过来跟婶说说话。”
晚棠应了一声，把垃圾倒掉，走过去在花坛边上的水泥台上坐下。
“这两天咋没见你出门呢？”张婶一边择菜一边问，手上的动作很利索，“你奶奶那边……谈得咋样了？”
晚棠摇摇头，不想提这件事。
张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说啦，你奶奶跟你妈吵架了是不是？唉，老太太那个人吧，就是嘴硬。其实……其实她年轻时候也挺难的。”
晚棠心里一动，抬起头看着张婶。
“您知道啥？”她问，声音很轻。
张婶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继续说：“你奶奶啊，年轻时候守寡。你爷爷走得早，那会儿她才三十出头，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一个女人家，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晚棠愣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过。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爸结婚，你奶奶把一辈子攒的钱都拿出来买了这房子。”张婶择完一把菜，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本来吧，她是想把房子留给两个儿子的。结果分家的时候……唉，你大伯是长子，占了大头。你爸这边……”
她顿了顿，又看了看四周。
“你爸只分到了这间小屋。你妈当时就炸了，觉得婆婆偏心。其实吧，你奶奶也有她的难处。一个女人家，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给他们娶媳妇、买房子，能有啥钱？房子给了你大伯，也是因为你大伯家人口多，地方不够住。你爸这边，好歹还有单位分的宿舍……”
晚棠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祖母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妈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原来是这个意思。
“晚棠，”张婶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抬起头看着她，“你妈心里有气，这些年一直没消。但你奶奶那边，也不容易。都是一家人，摊上这种百年难遇的难题，谁能说得清谁对谁错？”
晚棠沉默了很久。
“张婶，”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事……我妈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张婶站起来，端起塑料盆，“当年闹得挺凶的，你妈为此跟你奶奶结了大怨。不过具体咋回事，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想知道，回头问问你妈。”
说完，张婶端着菜盆走了，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晚棠坐在花坛边上，盯着脚边的凤凰花。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根本就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家。
母亲和祖母的矛盾，她一直以为是性格不合，是婆婆媳妇天生不对付。可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
一个守寡的女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给他们娶媳妇、买房子，最后却被儿媳记恨了大半辈子。
而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大概也是满心期待的吧。结果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捞到，还被婆婆“扫地出门”——虽然不是那个意思，但心里肯定不好受。
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委屈。
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三层楼的方向。窗户开着，能看到厨房里冒出的热气。
她想把这些告诉母亲。
也许母亲知道了婆婆当年的难处，会更容易释怀一些。
但她不确定。
母亲听到这些，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抱着她哭一场，还是会觉得她在帮婆婆说话？
晚棠心里没底。
她站在太阳底下，凤凰花被晒得香味更浓了。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往楼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