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家住在幸福小区,离纺织厂家属院不算远,骑自行车一刻钟就到。
晚棠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陆德明出门。他夹着公文包,腋下夹着伞,典型的小干部派头。看见侄女,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来找你奶奶?在里面。”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晚棠来了?进来坐,桂芳姨给你倒水。”
“不了,我找奶奶说几句话就走。”
刘桂芳笑了笑,眼神往客厅那边飘了一下。那笑有点意味深长,晚棠没看懂。
推开卧室的门,周婆坐在床沿,正对着窗户择菜。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来干什么?”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奶奶,”晚棠走进去,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来看看您。”
周婆重新低下头,继续择菜。豆角一根根掐断,扔进搪瓷盆里。
“看我?我还没死呢。”
“奶奶……”
“说吧,你妈让你来的?”周婆打断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后悔了?知道错了?”
晚棠摇头。
“没有,我妈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来。”
周婆冷笑一声。
“你妈什么都没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她昨天那个厉害劲儿,哪像知道错的?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想当年我——”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晚棠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祖母。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嘴角往下耷拉着。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祖母——不是那个在家庭聚会上一言九鼎的老太太,而是一个普通的、孤独的老人。
“奶奶,”晚棠轻声说,“您和妈妈的矛盾,我不懂。但我……我想让您知道,我们都是一家人。”
周婆把手里的豆角一扔,转过头看着孙女。
“你懂什么?你妈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来当说客?”
“我妈真的什么都没说。”晚棠坚持,“奶奶,我知道您心里有气。这些年,您一个人住在大伯家,虽然大伯母照顾得周到,但……您肯定还是想回家的。”
周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声响成一片,热浪一阵阵地从窗缝里钻进来。屋子里很闷,只有老式吊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你是个好孩子。”周婆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但这事你管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周婆重复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妈恨我,我知道的。她觉得我把老房子给了你大伯,偏心。可她不想想,当年的事……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奶奶,您可以说给我听。”晚棠往前倾了倾身子,“也许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点。”
周婆看了孙女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你个孩子家,不懂。”她摆摆手,重新拿起豆角,“你妈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谁也帮不了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什么。
晚棠看着祖母苍老的手,皱纹堆积的皮肤,青筋凸起。那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奶奶,”她声音有些哑,“您……想回家吗?”
周婆没说话。
择好的豆角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她把它们端起来,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去吧,回家去。跟你妈说,我没事。”
晚棠坐着没动。
周婆等了等,见孙女没反应,叹了口气,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下来。
晚棠坐了一会儿,知道再待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客厅。
刘桂芳正在择菜,看见她出来,笑了笑。
“说完了?”
“嗯。”
“晚棠,不是我说你奶奶,她那个人……就是嘴硬。”刘桂芳压低声音,“其实心里软着呢。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她晚上都睡不着,在房间里转悠来转悠去的。”
晚棠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关着,隐约传来周婆和刘桂芳说话的声音。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棠推开单元门,爬楼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心里想着祖母刚才的话。
走到三楼,她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推开门,脚步一顿。
陈秀兰坐在客厅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的帕子湿了一角。听见门响,她赶紧抬起头,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吃饭了吗?妈给你热热。”
“妈……”
“我没事。”陈秀兰站起来,把帕子塞进口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揉揉就好。你吃饭没有?锅里有粥。”
晚棠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
母亲一定是又想起祖母的话了。
那个“从今往后,别叫我妈”,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
“妈,我吃过了。”晚棠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您……还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陈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你去洗洗,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晚棠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透出门光的门,心里沉甸甸的。
窗外,对面楼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顺着楼道飘上来。凤凰花树在夜色里黑成一团,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
“你妈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可既然都不容易,为什么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说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晚棠站起来,走进厨房帮母亲洗碗。水很凉,冲在手指上,有点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