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不动了。
不是腿的问题。是脑子里的画面卡住了,像坏掉的放映机,反复播同一帧。那个孩子的黑眼睛,清澈见底,然后他转过头,抓住母亲的头发。
接下来三天,我像个游魂。上班打卡,下班发呆,饭吃到一半会突然停住,勺子悬在半空。夜里闭上眼,就是礼堂侧门的光,和那双眼睛。
第四天下午,我请了假。
说不出具体理由,就是觉得必须去。去哪?不知道。脚步自己往城西那片老居民区挪。那天忏悔会就在那附近,我记得孩子和母亲离开的方向。
像个蹩脚的侦探,又像个心虚的贼。我在那片街区兜圈子,从下午转到傍晚。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蝉叫得人心烦。老头老太太坐在楼下摇扇子,头顶数字安稳地跳。孩子们跑来跑去,尖叫,大笑。
没有。
也许他们不住这儿。也许那天只是路过。
我靠着电线杆,点了根烟。没抽,看着烟灰一截截掉。胃里那团东西还在,沉甸甸的,偶尔蠕动一下,提醒我它还在消化。
第五天,我又去了。
这次换了条路,往更里面的巷子钻。老房子墙皮剥落,空调外机嗡嗡响,晾衣竿横七竖八。空气里有饭菜味,油腻腻的。
然后我看见了。
巷子尽头有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楼间一小块空地,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围着圈水泥矮栏。一个女人坐在矮栏上,低头看手机。她旁边,一个男孩蹲在地上,背影小小的,穿蓝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裤。
我脚步顿住。
呼吸停了半拍。
慢慢挪到一棵粗点的梧桐树后面,侧出半边身子看。
女人抬起头,揉了揉脖子。是那个母亲,脸色比那天好些,但眼底还是有疲惫。她朝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没回头,专心致志地盯着地面。
他在看什么?
我眯起眼。
男孩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在地上拨弄。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种专注的、近乎仪式感的小心。
他在玩虫子。
几只黑色的甲虫,在水泥地缝边爬。男孩用树枝拦住一只的去路,甲虫转向,他又拦住。像在做一个无聊的迷宫游戏。
母亲又低下头看手机。
男孩停下了。
他盯着那只被困住的甲虫,看了几秒。然后,他用树枝轻轻按住了甲虫的背。
甲虫的腿挣扎起来,在空气里乱划。
男孩没松劲。
他慢慢、慢慢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树枝压着甲虫的硬壳,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咯。
很轻的一声。
甲虫不动了。
男孩松开树枝,凑近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转向母亲的方向。
他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脸颊鼓起来,甜得能淌出蜜。那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孩童的、最干净的笑。
“妈妈,”他声音清脆,带着点邀功的雀跃,“你看,它不动了。”
女人从手机里抬起眼,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她随口应道,语气里有点敷衍的温柔,“宝宝真厉害,观察得真仔细。”
她又低下头。
男孩得到了夸奖,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用树枝拨弄那只死掉的甲虫。把它翻过来,戳戳它的肚子,又去拦下一只。
我站在树后。
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又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盖过了蝉鸣。
胃里那团东西剧烈翻搅起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反应。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
那个笑容。
那个捏死虫子后,抬头邀功的、甜美的笑容。
和那天在礼堂外,他抓住母亲头发时,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重叠在一起。
毫无障碍。
母亲没觉得不对。在她看来,孩子只是弄死了一只虫子,甚至可能觉得这是男孩的天性,是“观察仔细”。她夸了他。
我喉咙发紧。
想冲过去,想对那女人喊:你看清楚!你儿子刚才做了什么!他弄死一个活物,他听着甲虫壳碎掉的声音,然后对你笑!这不对!这他妈不对!
可我动不了。
凭什么喊?凭我是那个夺走他十年,把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他身体里的罪魁祸首吗?
凭我胃里现在还装着从他那里漏过来的、混着杀人犯麻木的“差额”吗?
男孩又按住了一只甲虫。
这次动作熟练了些。树枝压下去,毫不犹豫。
咯。
又是一声。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母亲,脸上还是那个甜笑。
母亲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宝宝自己玩啊,妈妈回个消息。”
男孩撇撇嘴,但没闹。转回头,继续他的“游戏”。地上已经有三只不动弹的黑色小点。
我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男孩好像听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我这边看来。
目光对上了。
还是那双黑亮的、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没有残忍后的兴奋,没有恶作剧的快意,甚至没有好奇。
就是一片空白。
映出我僵在树后的、惨白的脸。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毫无兴趣地转回去,继续找第四只甲虫。
我猛地转身。
腿脚发软,差点绊倒。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扶住另一棵树,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耳边全是那细微的“咯”、“咯”声。还有孩子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妈妈,你看,它不动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
阳光刺眼。街上车流喧嚣,行人匆匆。每个人头顶的数字都在跳,欢快的,规律的,像一片永恒闪烁的、冷漠的星海。
我扶着路灯杆,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
不是汗。
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湿漉漉的。
原来我哭了。
真他妈可笑。陈默,你哭什么?你凭什么哭?该哭的不是你,是那个孩子,是那些甲虫,是刘鹏,是苏晓,是所有被你“碰”过的人。
你只是个肮脏的管道。不,连管道都不如。管道至少不吸收,不沉淀。
你是沼泽。
粘稠的,污浊的,不断吞没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冒着毒泡的沼泽。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我哆嗦着掏出来,屏幕上是苏晓的名字。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默?”苏晓的声音传来,平静,清晰,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我明天复查,你能来吗?上次说好的。”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好。”我听见自己说。
“嗯,那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最近在做一些情绪反应的数据记录,复查完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看看吗?我觉得你的反馈很有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
我靠着路灯杆,慢慢滑坐到地上。
屁股硌着冰冷的人行道砖。
“……好。”我又说了一遍。
“那就这样。”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头顶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巷子深处的花园里,那个孩子应该还在玩。也许已经找到了新的甲虫,也许正在练习更精准的力道。他母亲大概还在回消息,偶尔抬头,给他一个敷衍的夸奖。
阳光很好。
世界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寒冷的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吹过甲虫僵硬的尸体,吹过孩子甜美的笑容,吹过我空无一物的头顶。
而我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