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刘鹏留下“是你先抓住我的”那句话,消失在楼道夜色中。本章从第二天开始。)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腿麻得像有蚂蚁在啃。刘鹏那张被恐惧拧碎的脸还在眼前晃。林渡那些话在耳朵里嗡嗡响。
往下滑新闻。
手指停住了。
本地新闻,黑体加粗:“连环杀人犯王海东公开忏悔会今日举行”。
配图是张档案照。男人方脸,小眼睛,看镜头像打量家具。新闻里写,杀了七个,手法干净,动机模糊,审了两年,判了。归零前,按流程有个公开忏悔会。
我点开大图。
放大了看。照片当然没有数字。但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自动补上一串鲜红的倒计时——这种会,通常安排在归零前三天内。
三天。
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那道浅疤,摩到皮肤发烫。
一个念头爬上来。
湿冷的。
如果碰他一下呢?
碰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代价会是什么?会抽走另一个恶棍的时间吗?还是说,这该死的规则,压根不分善恶?
我想验证。
更准确地说,我想毁掉点什么。毁掉我自己那点可笑的“救世主”心态。毁掉林渡那套“进化论”种的蛊。毁掉刘鹏那句话带来的、快要溺死我的负罪感。
如果救好人会造出怪物。
那救恶棍呢?
会造出什么?
我关掉手机,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早点摊冒热气,上班的人流像蚁群,每个人头顶都顶着那片闪烁的星海。
看了很久。
转身,从衣柜深处翻出笔记本。锁着的。打开,空白页。
写下日期。
在页面中央,用力划下一行字:
【实验对象:王海东(死刑犯)】
【目的:验证规则是否分善恶。】
笔尖停了。
然后呢?
证明这规则还有点“公道”?
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合上本子,锁回去。
不需要更多记录了。
这次,我要亲眼去看。
忏悔会在城北老礼堂,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混在人群里。来的有看热闹的,有举着受害者照片、表情木然的家属。媒体架着机器,警察拉了隔离带。
空气躁动。人们低声说话,眼神瞟向侧门——囚车来的方向。
我找了个靠前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旁听席。
男女老少,头顶数字颜色各异,幽幽发亮。我强迫自己去看。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15:172:08:22”。后排抹眼泪的老太太,“02:001:12:45”。前排,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四五岁的小男孩,正睁大眼睛张望。他头顶的数字是嫩金色,“78:204:06:33”。
很长。很健康。
我移开视线,手心出汗。
两点整。侧门开了。
法警先出来,接着是押解警察,夹着一个穿橙色囚服的男人。镣铐声哗啦响,刺耳。
王海东。
比照片瘦,脸颊凹,眼神垂着。他被押到前方围栏后站定。
我盯着他头顶。
呼吸一滞。
“00:02:14:37”。
两天多。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跳动得缓慢沉重。
司仪念流程稿,嗡嗡回响。受害者家属上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抖,声音嘶哑。王海东一直低头,偶尔抬眼看一下台下,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没有悔意,没有恐惧。
是一种浑浊的麻木。
家属发言完,轮到王海东“忏悔”。他拿起话筒。
“我对不起受害者家属。我认罪,伏法。”
就两句。
停了。
台下响起嘘声和怒骂。警察维持秩序。王海东放下话筒,恢复垂头站立的姿势。
司仪宣布“静默见证”。大家看着他,看满十分钟,然后结束。
礼堂安静下来。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还有极力压抑的抽泣。
我站起来。
沿着过道往前挪。没人注意我,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前方那个橙色人影上。
走到隔离栏边。这里站了几个人,有记者,有家属,被警察拦在一米线外。
王海东就在三米外。
我能看清他囚服领口的污渍,看清他手腕镣铐磨出的红痕,看清他头顶那串暗红数字,正跳到“00:02:13:18”。
一秒,一秒,往下掉。
右手拇指用力按着左手食指的疤,按到发白,发痛。
就是现在。
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权衡,没有犹豫。只有一股自毁的冲动,推着我。
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肩膀撞开前面一个举手机拍摄的记者。在他错愕的惊呼和警察“后退!”的呵斥声中,我的右手已经穿过隔离栏缝隙,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粗糙布料。
向下,抓住了王海东垂在身侧、戴镣铐的手腕。
皮肤接触。
冰冷,粗糙,汗湿黏腻。
王海东浑身一震,愕然抬头。小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错愕,不解,还有一丝被打断的烦躁。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死死盯着他头顶。
那串暗红色的“00:02:13:05”,在我抓住他的那一刹那,被无形的手猛地抹去。
不,不是消失。
数字剧烈闪烁、扭曲,然后像倒灌的沙漏,疯狂向上翻涌!
“02:001:15:22”
“05:204:08:11”
“11:087:23:47”
最终,定格在“18:326:17:06”。
十八年。
重置了。
几乎同时,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饱胀感,从胃部深处猛地顶上来。带着铁锈味,带着细碎嘈杂的嗡鸣,挤进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更混乱。眼前黑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收紧。
王海东皱眉,试图甩开。
但法警已经反应过来。两只手粗暴地抓住我肩膀,往后拽。“干什么你!松手!”
我被扯得踉跄后退,手指从他手腕滑脱。
隔离栏重新隔开我们。
王海东还在看我,眼神里的错愕变成了深沉的打量,像评估一件无法理解的物品。他没说话,慢慢转回头,恢复垂首站立的姿势。
但他头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崭新的“18:326:17:05”,正在一秒一秒,平稳地跳动。
我喘着气,在法警钳制下挣扎站直。饱胀感在体内翻搅,耳朵嗡嗡响。但我强迫自己转动视线,用眼角余光,疯狂扫视旁听席。
代价。
代价在哪里?
目光掠过一张张茫然或愤怒的脸,掠过他们头顶或明或暗的数字。
灰外套男人——没变。
抹眼泪老太太——没变。
扫过……
视线猛地钉在前排。
那个被母亲抱着的小男孩。
他还在张望,小脸天真。但他头顶那片鲜艳的嫩金色数字,刚才还长达七十多年,此刻……
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啪”一下。
毫无预兆地,碎了。
“78:204:06:33”……那长长的、健康的数字,从末尾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骤然缩短!
“78:204:06:30”
“78:204:06:25”
“78:204:06:15”
缩减得快,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捏着橡皮,狠狠擦去他未来的一角。
最终,停在“68:127:15:09”。
减少了差不多十年。
王海东重置了十八年。孩子少了十年。差额呢?
我体内的饱胀感,给出了答案。
那差额,那缺失的“量”,此刻正像肮脏的淤泥,沉淀在我的血管里,骨头缝里。
孩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仰起小脸看母亲。母亲正专注地盯着前方的王海东,满脸憎恶,没留意怀里的孩子。
她看不到。
她永远看不到,她孩子头顶那片金色星海,刚刚被无声地剜去了一大块。
因为我。
因为我碰了一个恶棍。
代价,没有落在另一个恶棍身上。
它精准地,随机地,落在了一个天真张望的孩子身上。
规则不分善恶。
它只掠夺“无辜”。
法警推搡我。“出去!再不出去按扰乱秩序处理!”
我被推着往后走,脚步虚浮。视线却焊死了,锁在那个孩子身上。他头顶那串被削短的金色数字,在昏暗光线里,刺得眼球生疼。
孩子转过头,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
然后,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
母亲低下头,勉强扯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背。
我被人群裹挟着,退出侧门。
外面阳光刺眼。
站在台阶上,浑身冰冷。午后的暖风刮过皮肤,却像带着冰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麻木地掏出来。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三个字:
“看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硬。
慢慢抬起头,望向马路对面。
对面咖啡馆落地窗后,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身影靠窗坐着,端着杯子,隔着一街的阳光和车流,平静地望向我。
林渡。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隔着玻璃,朝我这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像在确认实验数据。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喝咖啡,目光转向街景,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渐渐模糊。
礼堂里,忏悔会应该还在进行。那个杀人犯,凭空多了十八年。而一个孩子,失去了十年。
不,不止十年。
还有一部分,在我这里。
在我这个肮脏的、正在溢出的“容器”里。
阳光很好。
每个人头顶的数字都在闪烁,像一片欢快跳跃的、倒悬的星海。
我转过身,背对礼堂,背对咖啡馆,走进人群。
脚步很沉。
每走一步,胃里那团饱胀的、混杂着恶棍麻木与孩童天真的淤泥,就翻搅一下。
我想吐。
却只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