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上走,脑子里是赵志强那张平静的脸。他电话里的追问像根刺,扎在耳膜深处。
你当时,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想看看其他人。那些被我“碰”过的人,还有……付了账的。
张维民医生调去了行政岗。
我在医院官网翻了半天,在后勤管理部名单末尾找到他。职称变成了“科员”。
我在对面公交站台等了一个钟头。
上午十点多,他从侧门出来。便服,帆布袋,步子慢。头顶的数字颜色发暗,像蒙了灰。
00:03:17:22:09
三年多。
他站住,盯着马路对面一丛半枯的冬青。眼神空的。
有个穿病号服的老爷子被家属搀着经过,差点撞到他。
家属道歉。
张维民慢慢转头。
“没事。”他说。
声音平得像念台词。
他又转回去看冬青。老爷子走远了,回头看他,眼神困惑。
我手指在裤兜里蜷紧。
这已经不是烦躁。
是抽空了。
我跟着他坐了三站公交。他下车进了一个老小区。我在门口杂货店买水,跟店主搭话。
“师傅,打听个人。刚进去那个,高高瘦瘦,穿灰夹克,姓张?以前是儿科医生?”
秃顶大叔盯着手机,头也不抬。
“张维民啊。咋了?”
“以前找他看过孩子,听说调岗了?状态不太对。”
“哼。”大叔从鼻子里出气,“能对才怪。老婆正跟他闹离婚呢。”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为啥?”
“说他像个机器人。”大叔压低声音,“回家不吭声,吃饭不吭声。老婆哭,他就在旁边看着,问‘你哭的原因是什么’。孩子考试砸了,他分析错题,说‘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谁受得了?”
大叔摇头。
“好好的医生不当,非得罪人。脑子受刺激了。”
我嗯了一声,灌了两口水。
水是冰的,冻得胃里发僵。
机器人。
离开小区,我在街角长椅坐下。
翻开手机加密相册。最早那些“代价者”的记录。
第一个。
那个女孩。公交站台,雨夜,红色羽绒服。我从刘鹏身上挪走的五年,压在她头上。
我知道她名字。李妍,小公司文员。
我搜那公司。找到个半死不活的官网,有个联系电话。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
按下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中年女人,背景嘈杂。
“您好,李妍在吗?”
“李妍?她早不干了。你是?”
“朋友。好久没联系,问问近况。”
“朋友?”女人语气狐疑,“她还有朋友?”
刺耳。
我喉结动了动。“她……怎么了?”
“没怎么。干着干着,突然说不干了。说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回家呆着去了。”女人语速快,不耐烦,“要找她打手机,我这儿忙。”
挂了。
忙音嘟嘟响。
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从前台旁敲侧击问来的,李妍家座机。
接电话的是老太太,地方口音重。
“找小妍?她不在。”
“阿姨,我以前同事。她最近……还好吗?”
沉默。叹气声沉甸甸。
“好什么呀。整天在屋里发呆,门也不出。跟她说话,嗯啊的,眼睛不知道看哪儿。问她想吃什么,说随便。问她想干啥,说没想干的。”声音低下去,“这孩子,以前不这样啊……活泼泼的,爱说爱笑。现在跟丢了魂似的,啥都‘没感觉’。”
没感觉。
三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像冰。
我道谢,挂断。
街上的声音涌过来,吵得头疼。
下午,我去了那个公园。李妍以前常去的地方。长椅空着。
湖面结薄冰,灰扑扑。鸽子在秃草坪上踱步。
我没找到李妍。
在公园另一头,靠近儿童游乐区,看见一群人。
几个中学生,围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男人拿教材,手在空中比划。
气氛不对。
一个矮个子女生在哭。肩膀耸动,眼泪吧嗒掉。
旁边男生涨红脸,拳头攥着。
其他学生低头,眼神躲闪。
男人像没看见。
他用平稳的、没有波澜的语调,指着教材。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函数单调区间。你们看,当X大于等于零时……”
女生哭得更凶。
男生吼出来:“老师!小璐都这样了!你能不能……”
男人停下,看向男生。
眼神平静,甚至困惑。
“她怎么了?”他问。
“她在哭啊!”声音发颤。
“哦。”男人点头,视线落回教材,“哭解决不了问题。情绪宣泄有助于短期压力缓解,但对解题逻辑没有帮助。我们继续。”
顿了顿,补充。
“如果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力,可以先去旁边平复一下。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他继续讲。
声音平板,一字一句,在冷空气里清晰得残忍。
学生们僵在原地。
哭的女生捂住脸,呜咽闷在指缝里。
男生眼睛红了,咬紧牙。
其他人把头埋得更低。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只有男人的讲解声,单调持续,像关不掉的录音机。
阳光拉出长影子。
影子也是僵的。
一片死寂。
我站在秃树后面,手脚冰凉。
目光钉在他头顶。
数字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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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多。
颜色不对。
不是微白或淡金,也不是猩红。
是黯淡的、发灰的浅金色。像旧铜器蒙了厚尘,锈蚀了,透不出光。
和张维民头顶那种蒙灰有点像。但更暗,更死气沉沉。
一个念头撞进来。
他是不是……
也是某个“代价者”?
某个我不知道的、在遥远地方发生的“重置”里,被随机抽中,夺走五年生命的……
无辜者?
而我,甚至不记得他。
不记得我碰过谁,导致了这一切。
呼吸窒住。
手指发抖。
如果他是……
那这种“污染”,这种从鲜活到空洞的褪色,这种从人到“机器人”的异变……
到底扩散了多远?
到底还有多少个李妍,多少个张维民,多少个眼前这个对着学生哭泣无动于衷的教师……
散落在角落,像被抽走了魂,慢慢腐朽?
男人讲完题,合上教材。看表。
“时间到了。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练习册第三章做完,明天讲。”
学生们如蒙大赦,却挪不动步子。
女生还在抽噎。
男人对她点头,语气平和。
“情绪调节也是需要学习的。下次可以试试深呼吸,或者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他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平稳,背影挺直,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完成指令。
留下几个少年,站在惨淡阳光下,面面相觑,脸上是惊恐和茫然。
还有那个哭泣的女生,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颤抖。
无声无息。
我背靠树干,滑坐下去。
冰冷土地渗进来。
我仰头。天空灰蒙蒙的蓝,云层厚,压着。
抬起手,举到眼前。
阳光从指缝漏下,刺眼。
就是这只手。
碰过刘鹏,碰过王奶奶,碰过苏晓,碰过赵志强。
也间接地,碰过了张维民,碰过了李妍。
碰过了眼前这个教师,碰过了那些我不知道名字、散落在不知何处的男男女女。
每一次触碰,我都以为在救人。
现在我知道了。
我救下的,是一个个逐渐冰冷的空壳。
而我杀死的……
是那些壳子里,曾经鲜活的、温热的、会哭会笑会痛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我这只手,硬生生扯出来,碾碎了,填进了别处。
然后,两边都坏了。
获救的,变成非人。
付出的,变成空洞。
而我坐在这里,看着。
不是无能为力。
我就是原因。
我就是那个拧开阀门,让这场无声污染开始流淌的……
源头。
远处,教师背影消失在公园小径尽头。
学生们还僵着,像冻住的雕像。
哭泣声停了。
只剩下风穿枯枝的呜咽,和鸽子偶尔的咕咕。
一片死寂。
真正的死寂。
我坐在树下,很久没动。
天色转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晕开昏黄的光。
学生不知何时离开了。
长椅空着。
湖面薄冰映着最后天光,冷冷的白。
我慢慢起身,腿脚麻木。
该走了。
能去哪?
回家?回那个装满罪证和噩梦的屋子?
还是继续游荡,像孤魂,寻找下一个可能因我而朽坏的生命痕迹?
不知道。
我拉紧衣领,挡住傍晚冷风。
迈开步子。
走进渐浓的、闪烁着无数倒计时微光的暮色里。
头顶之上,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无声蔓延。
像墨滴进清水。
缓慢,坚定,无可挽回。
污染。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