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还坐在桌前。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点冷白。桌上那份合同摊开着,纸角卷起,边缘有几道指甲划过的折痕。她右手搭在扳指上,指节发青。
我把药膏放在她手边。中药味散出来,她没抬头。
“张婶说你这两天睡得不好。”我说。
她嗯了一声,手指动了下,把文件往里推了半寸。
我没走。站到她斜后方,视线刚好能扫过桌面。红笔圈住的第十七条还在那儿,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小字,是她写的备注:“外部协作延迟不属买方责任”。她知道漏洞在哪,但卡住了——签都签了,改不了。
“赵家那个专员,几点走的?”我问。
“六点四十。”她声音有点哑,“刚走完用印流程就来了。”
我点点头。转身去倒水,顺手看了眼她茶杯底。茶叶沉在底下,一口没喝。这种状态的人不会招待客人,可桌上两个杯子都是空的,没有使用痕迹。说明那人没坐,交了文件就走。急着收网。
我绕回门口时,瞥见她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打印纸。是用印登记表的副本。时间栏写着:15:23 接收文件,15:47 完成盖章。中间二十分钟,连法务复核的时间都不够塞进去。
走廊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音。我听见塑料桶磕到墙角,水晃了一下。这栋楼的清洁工每天五点半开始清垃圾,三楼档案室那批旧文件上周就开始搬了,现在应该正在运走废纸。
我走出办公室,电梯下到三楼。
档案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几个纸箱堆在门口,标签朝外,写着“行政类-2023Q3”。我翻了翻,找到一个标着“用印记录(副本)”的牛皮袋。抽出今天那一叠,比对了一遍。和她抽屉里的那份一致。再往前翻,看到一张附言:所有修订版合同需留存初稿扫描件,保存期三年。
但今天的袋子里,只有一份终版复印件。
我掏出手机拍下编号,拨通前台:“帮我查一下今天赵氏送来的合同,系统里有没有上传初版?”
“稍等……没有记录。不过系统显示下午三点十三分有一次临时上传,两分钟后被删除了。”
“操作人是谁?”
“权限账号显示是‘admin_f’。”
我知道这个号。赵天麟名下三家子公司共用的技术后台,密码从没换过。他以为删干净了,其实服务器缓存会留痕。只要有人在他之后访问过同一路径,就能调出临时缓存数据。
我回到主楼,在公共打印机插上U盘,登录内网。输入一段基础爬取指令——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证券所里人人都会的查询脚本。十秒后,一份PDF弹出来:宏昌精密合同初版。对比终版,第十七条确实没有违约金条款。修改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六分。
证据有了。但还不够。
他们能删系统记录,自然防着这一手。要让这份东西在会上站得住,还得补上操作链。
我拐进消防通道,往上走一层。监控室在四楼转角,但调阅权限卡在管理层手里。不过整栋楼的保洁路线是固定的,每个楼层都有摄像头清洁口,每月一次由外包公司统一擦洗。今天刚好轮到十八楼。
我在楼梯间等了七分钟,听见钥匙串响。穿蓝制服的保洁阿姨探头进来,看见我愣了下。
“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上来找人。”我笑了笑,“刚才赵家那个专员,是不是也走这儿下去的?”
她点头:“是啊,我还问他怎么不走电梯,他说赶时间。”
“他停了几分钟?”
“五六分钟吧,在那边窗口打电话。”她指了指三楼外墙的位置,“我还特意绕开,怕影响人家谈事。”
我谢过她,原路返回。心里清楚了:他根本没走正式流程。利用备用门禁卡绕开前台登记,直奔法务部打印机,用内部账号发送修订版,制造已审批假象。然后自己带着纸质版去找许清越,打着“加快落地”的旗号催签。一气呵成。
现在差最后一步:怎么让她开口让我进会议室。
我回到办公室,她正低头揉太阳穴。
“你知道赵天麟为什么选今天动手吗?”我问。
她抬眼看着我。
“因为你最近太稳了。”我说,“股价稳,项目稳,团队也稳。他等不到你犯错,只能逼你慌。这份合同看起来是漏洞,其实是试探——看你发现得多快,反应有多乱。”
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明天九点的启动预备会,他会派代表来确认执行细节。”我接着说,“如果你没提异议,他们就当默认接受;如果你提出修改,他们就说我们出尔反尔,破坏合作。无论哪种,都能顺势压价,甚至叫停项目。”
她慢慢坐直:“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拿不出应对方案。”
“那你需要一个人替你说出真相。”我说,“一个不需要职位、不用讲规矩,直接把证据甩在桌上的角色。”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下了内线电话:“王秘书,把明天会议的列席名单加一个人。陈砚舟,以私人顾问身份参会。”
我点了下头。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我站在会议室门外。玻璃墙内,赵氏代表已经到了,西装笔挺地坐在长桌右侧。许清越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但坐姿没垮。
门开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走进去,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这是惯例位置,三年来我一直坐这儿,像一件摆设。
会议开始十分钟,对方代表翻开文件夹,开始宣读补充协议内容。念到第十七条时,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等等。”我说,“这条责任划分有问题。”
赵氏代表皱眉:“这位是?”
许清越开口:“陈砚舟,我的顾问。他说的话,代表我听。”
那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陈先生,请问您具体指哪一点?”
“第一,你们声称为了提升效率增设违约条款,可实际操作中却绕开复核流程,在签约前两分钟才上传修订版。第二,原始版本并无赔偿机制,修改发生在贵方递交文件之前,属于单方面植入。第三,用印时间间隔不足三十分钟,违反我方法务双签制度。”我顿了顿,“如果真是为合作考虑,为何不敢走明面程序?”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我打开投影,把缓存截图放上去。初版与终版对比,修改时间戳清晰可见。又调出用印记录和保洁员证言摘要。
“你们想让我们背锅。”我说,“但这个锅,我们不认。”
赵氏代表站起来,语气强硬:“这些材料来源不明,不能作为依据!”
“来源你可以质疑。”我说,“但事实改不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建议赵总撤回提案,重新走流程。否则一旦仲裁,这些记录都会成为不利证据。”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刚收到一条消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说需要请示上级。会议暂停。
人走得差不多了,许清越还坐在那儿。我没动。她也没让我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他会删系统记录?”
“他太自信。”我说,“以为没人敢查,更没人能找到。但他忘了,有些痕迹不是藏得住的。”
她轻轻点了下头,手指松开扳指,又握回去。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中央。我站着没动,她坐着没走。空气里还有刚才争执留下的紧绷感,但现在慢慢散了。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