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向钮拨到左边,冷气吹得我脖颈一紧。许清越没再说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红灯还剩两秒,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时轻轻晃了一下。
到家楼下,她先下车,我跟着上去。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镜面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穿深灰衬衫,一个套米色风衣。她低头看手机,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从七到八,慢得像卡了帧。
门开后她径直走向厨房,说冰箱有剩的粥。我没应,脱鞋进屋,玄关那双女式皮鞋还在原位,鞋尖朝内摆着。我换拖鞋时碰到了它,挪开半寸。
客厅电视自动亮了,新闻正播到早盘集合竞价结果。画面切到股市行情图,一条绿线急速下坠,下方滚动字幕打出:“许氏能源科技开盘跌停,关联企业普跌超5%”。
她端着碗出来,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砸盘。”我说,“不止一支。”
她把粥放茶几上,走过去按遥控器调大音量。主播继续播报:许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同时遭遇大额卖单冲击,其中新能源板块主力标的跌幅已达9.2%,接近跌停价。
她站在电视前没动,背脊绷直。我绕过沙发走到书房门口,打开电脑主机开关。
屏幕亮起,交易系统自动登录。五组分屏依次弹出,左侧是许氏系股票实时盘口,右侧是资金流向监测图。我拉出昨夜那条加密信息记录——离岸通道B3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出现异常数据流,持续时间三分钟,流量峰值达日常水平的八倍以上。
这不是试探,是定点打击。
我调出委托明细,发现抛压集中在三个时间点:7:58、8:15、8:36,每次间隔约十八分钟,单笔委托量控制在千手以内,但节奏高度一致。这种手法不像散户所为,更像是程序化指令分批释放。
“能查到源头吗?”她在门口问。
“境外壳公司。”我指着其中一行IP地址转换后的注册地,“塞浦路斯,空壳户。”
她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我没有回头,只看见她倒映在右下角小窗里的影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备用金可以进场。”她说,“两个亿,今天必须稳住股价。”
“不行。”我摇头,“你一动,对方就知道你慌了。现在抛的人不是冲着股价来的,是冲着信心。”
她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我说,“等他们出完招。”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回主卧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在书房外停住。
“董事会要求十分钟内给出回应方案。”她说,“否则启动紧急预案,冻结项目资金。”
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刷新一次Level-2行情。十档买卖盘里,卖五以上堆积着近两万手挂单,买方却稀疏得像被犁过一遍。这不是市场自然选择的结果,是人为压住了流动性。
我打开本地回测模型,输入最近三个月的历史数据,尝试用均线共振法捕捉抄底信号。五日均线下穿十日,十日又破二十一日,夹角收窄速度远超正常波动区间。我调整参数,设了三组不同权重组合,跑了一遍模拟交易。
全部失败。
最后一次结果显示:若按旧策略买入,三日内最大回撤将扩大至14.7%,触发强制止损线。
我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三年前母亲手术前夜,我也坐在这张椅子上算过一笔账——当时账户只剩六万七,差十二万不够缴费。那天我盯着屏幕看到天亮,最后是靠一笔超短线搏杀翻出来的。可现在不一样,对手不是市场情绪,而是精准卡点的资金绞杀机器。
门外传来动静。她换了鞋,拎包准备出门。
“你不走?”她问。
“再待会儿。”
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刚才林夏来消息,说赵天麟今早召集了几家私募吃饭。她没听见具体内容,但提到‘许家快塌了’。”
我没做声。赵天麟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划过一道痕,不深,但够刺人。他恨我,我知道。可这事太大,光凭个人恩怨撑不起这样的阵仗。
她见我不答,也没追问,只是把包放下,走回客厅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主机风扇转动的嗡鸣。
她折返书房,站到我旁边,目光落在我刚关闭的笔记本上。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她问。
“猜到可能。”我说,“审计报告延期不是技术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我看着屏幕,“你现在信我,是因为我做过什么;你要是不信,我说再多也只是狡辩。”
她嘴唇动了下,没反驳。窗外云层压得很低,阳光断断续续洒进来,照在她右手的翡翠扳指上,绿得发暗。
“你觉得是谁?”她终于问。
“不知道。”我说,“但手法太熟。熟悉我们的反应节奏,熟悉监管规则的缝隙,甚至……熟悉我会怎么救。”
她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警觉。她忽然弯腰,凑近我看的那张盘口异象图谱。
“这些抛单时间点……”她指着屏幕,“7:58、8:15、8:36,间隔都是十八分钟?”
我点头。
“这是内部人才掌握的信息。”她说,“我们每天晨会开始时间是八点整,决策流程平均耗时十七分钟。也就是说,对方知道我们来不及反应。”
我盯着那三条横线,像三条勒进肉里的绳索。这不只是狙击,是在羞辱。
她直起身,掏出手机拨号。我听见听筒里传出忙音,然后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联系不上财务总监。”她皱眉,“他从来不关机。”
我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内网权限日志。昨天下午四点,有人通过王秘书账号访问过资金调度表,停留时间四十三秒。我当时以为是例行核查,现在想来,那个时间段她根本不在办公室。
我删掉浏览记录,没告诉她。
她放下手机,站在我身后很久没动。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块逐渐升温的铁。
“陈砚舟。”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喂”也不是“你”,是完整地、清晰地叫了一遍。
“我在。”
“如果我现在让你全权处理,你会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三年前我跪在岳父面前签字入赘时,他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我说“我会听话”,换来一顿酒杯砸脸。今天她说“全权处理”,但我清楚,权力从来不是给的,是抢的。
“我得换个打法。”我说,“老办法走不通了。”
她没问什么意思。或许她懂,或许她只是累了。她转身走向主卧,关门之前留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召集财务团队闭门会议。你来主持。”
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
我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光标闪了很久,我才敲下标题:“新路径”。
不是模型,不是策略,只是一个方向。
外面天色越来越沉,乌云堆叠如山。我关掉所有屏幕,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银镯子贴着腕骨,凉的。三年前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我抱着她的遗物走出医院,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现在我又站到了悬崖边。
但这次我不想再按别人的规则跳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街道空了一半,早高峰的人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远处那块金融广告牌依旧半明半灭,残存的字迹挂着:“……稳如磐石”。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未发送的邮件草稿。内容只有两行字:
> 市场波动观察:异常抛压集中于特定时段,建议暂停常规应对机制。
> 后续动作需脱离既定节奏。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方悬着,我没点下去。
这时候,主卧灯亮了。她开门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了些,耳后那颗小痣露了出来。
“你还坐着?”她问。
“马上。”我说。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电话,号码已经拨出一半,却又停下。
“等会再打。”她说,“先跟你商量件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摇晃,像火苗将熄未熄。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不能再按原来的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