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弃子
西方哥特式的尖顶教室里,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柱里,浮尘在缓慢飘动,像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游魂。
陈峰坐在最后一排,手指紧紧抠着那张刚发下来的成绩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汗水浸透了纸背,那鲜红的油墨似乎要渗进他的皮肤里。周围很吵,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吼,同学们有的在互相击掌,有的正闭着眼感受体内刚刚苏醒的元素波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焦糊味——那是火苗和无形之风掠过的痕迹。
只有他这里,安静得像真空。
成绩单上,四个项目的评分像烙铁一样烫眼。
【精神力:S】
【结印手速:A】
【身体素质:B】
【元素感应:F】
陈峰盯着那个鲜红的“F”,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不明白。十五年的努力,每天凌晨爬起来冥想,手指因为练习复杂的结印磨出的厚茧,还有为了锻炼精神力而强忍住的、像针扎一样的头痛……为什么最后换来的是这个?那个“S”级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嘲笑着他那颗除了变大之外一无是处的脑袋。
“陈峰。”
讲台上的老佩克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陈峰猛地抬头,看见佩克导师正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
“收拾一下,出去吧。”佩克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这间教室,从今天起不再对你开放。学院的资源,要给那些有希望的人。”
周围的笑声和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陈峰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背上,那是看“异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无法飞翔的鸟,一条无法游动的鱼。他是全班唯一一个没过及格线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为什么,想说自己明明那么努力,想说那个S级精神力难道一点用都没有吗?可话到嘴边,又被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堵了回去。
他默默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目光。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S级精神力有什么用,连个元素微粒都摸不到,真浪费……还不如给我,起码我能感应到。”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几乎是逃也似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大理石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学徒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十五岁了。在这个魔幻大陆,十五年的义务教育,就是为了今天的觉醒日。及格了,就是人上人,是魔幻师,是未来的贵族;不及格,就什么都不是,连继续住在学院宿舍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把那张成绩单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原来,这就是被抛弃的感觉。不是剧痛,而是空荡荡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像是身体里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漏风的窟窿。
“陈峰!”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陈峰抬起头,看见巴顿正晃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手里捏着成绩单,元素感应:F、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吗?”巴顿蹲下来,凑到陈峰面前,那股混合着香料和汗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故意晃了晃脑袋,肥腻的脸颊抖动着,“虽然精神力没我高……哦不对,你精神力高又怎样?还不是个废物,连火苗都点不着。”
陈峰没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指甲掐进了掌心。
“对了,忘了告诉你,”巴顿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笑容,唾沫星子喷到了陈峰脸上,“我爸给学院捐了一座魔法塔,以后这层楼归我专用。你这种垃圾,以后别让我在街上看见,晦气。”
巴顿说完,大笑着想伸手拍陈峰的脸,像是在拍打一条狗。
陈峰猛地挥手打开,那团揉皱的成绩单脱手飞出,滚到了墙角。
巴顿脸色一沉:“啧,脾气还挺大。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也就是个流浪街头的命了。”
看着巴顿嚣张离去的背影,陈峰才敢伸手去抹眼睛。他爬过去,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抚平。S级精神力,A级手速。明明拥有最好的装备,却连入场券都拿不到。他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这十五年像个笑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作为孤儿,学院宿舍今晚就不让他住了。他要去哪里?吃什么?天色渐晚,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像个多余的幽灵,被剥离出了正常的世界。
陈峰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得走了,趁天还没黑透,找个能遮风的地方。
可是,能去哪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缕游魂飘荡在街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最后融进昏暗的暮色里。他避开灯火通明的商铺区,那里进出的人都穿着光鲜的袍子,他怕被人认出来,更怕被人指着鼻子嘲笑。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肚子叫得厉害,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早上就没吃饭,现在胃里像有只手在绞,疼得他直不起腰。路过一家面包店的后巷,他闻到了烤焦的面包皮味,那股香味勾得他喉咙发紧。他刚想靠近,后厨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一盆带着油花的洗碗水泼了出来,差点溅到他身上。
“滚远点,臭要饭的!别挡着财路!”厨娘叉着腰,声音尖利地骂道。
陈峰愣了一下,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他摸了摸怀里,除了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一文钱也没有。他甚至想回去捡一点那泼出来的食物残渣,但那厨娘凶狠的眼神让他却步。
天彻底黑了。
城市亮起了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路面,但也带出了更多的阴影。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陈峰打了个寒颤。他身上的学徒袍很单薄,根本挡不住寒气。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缩起来,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墙角的砖石冰冷刺骨,他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敢睡。虽然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觉醒来,连这处墙角都被人占了,怕被巡夜的卫兵当成尸体踢开。
“咔哒、咔哒……”
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敲碎了夜的宁静。
陈峰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透过墙角的缝隙,看见一队身穿半身铠甲的城卫队正沿着街道巡逻。火把的光晃过,映出他们冷硬的侧脸和胸前锃亮的徽章。
“今天查严点,上面有令,别让那些流民冻死在城里,晦气。”领头的卫兵不耐烦地说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陈峰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想被当成流民,他是学院的学员……虽然已经被开除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更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他怕被认出来,怕被抓回去面对佩克导师和巴顿,怕听到那些嘲讽的笑声。
脚步声停住了。
火把的光圈笼罩了墙角。
“嘿,那边墙角,出来。”
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粗暴地揪住了陈峰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火光下,陈峰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惊恐,嘴唇冻得发紫。
“啧,又一个没地方去的。”卫兵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旧的学徒袍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随即露出一丝讥讽,“看这身破袍子,是那个学院今天赶出来的废物吧?”
陈峰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流民,想求他们让他待一晚,哪怕天亮就走。但看着那双藏在面甲后的眼睛,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辩解是没用的。
“行了,别在这装可怜。”卫兵松开手,陈峰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石板磨破了皮。“最近城里不太平,没身份证明的,一律不准留在城区。赶紧滚出城去,再让我们看见,就把你扔进下水道去掏泥。”
另外几个卫兵发出哄笑,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陈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他想问去哪里,想说自己没有家,想说外面有魔兽,但看着那些冰冷的盔甲和腰间的长剑,他把所有的话都咬碎在嘴里。
卫兵一脚轻轻踢在他的屁股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侮辱:“快滚!往那边走,出城门!”
陈峰被踢得往前踉跄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温暖安全的城市,那里面有热腾腾的食物,有柔软的床铺,有哪怕是被嘲笑也比外面安全的环境。他又看了看面前这队冷酷的卫兵,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没让它掉下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黑洞洞的城门走去。
守门的卫兵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出了城门,是一座长长的石桥,下面是漆黑的护城河。风更大了,像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刮得生疼。桥下隐约传来水流撞击桥墩的闷响,像是巨兽的喘息。
陈峰站在护城河的桥边,回头望去。那座他从小跑遍了每一条街巷、闭着眼都不会迷路的城市,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高耸的城墙和冰冷的拒绝。那些亮着的窗户,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的。
他又冷又饿,浑身发抖,站在荒野的边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看见了桥洞底下那些黑影。
那是些进不了城的流民。陈峰听过孤儿院的看护婆婆讲过,到了饥荒的年景,或者像今晚这样寒冷的夜里,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聚在一起,起初是抢食,后来……后来就什么都抢,连人都抢。婆婆说,流民营地里飘出来的烟,有时候闻起来香,但那绝不是猪肉或者羊肉,那是人在烤……
想到这里,陈峰猛地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痉挛。
他看见桥洞下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站了起来,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张望。那人的眼神浑浊,像是在打量一块肉。紧接着,又有两三个黑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慢慢挪动起来。
跑!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比起未知的魔兽,比起冰冷的黑夜,那些同类眼里赤裸裸的贪婪,更让他毛骨悚然。如果被那些人抓住,恐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陈峰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上了那条通往野外的土路。
他不敢回头,哪怕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嘶鸣,哪怕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声。脚下的石子路变成了泥地,又变成了布满枯枝和落叶的林地。枯草划破了他裸露的脚踝,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像个瞎子一样在黑暗里乱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有一次他踩进了一个泥坑,半个身子陷进去,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拔出来。
只要停下来,那些吃人的流民就会追上他,或者……更糟。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终于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树根。他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才被迫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泥土和腐败的叶子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软得像棉花,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侧过头,透过稀疏的树干,能看到远处城墙上那一点微弱的、像是嘲笑他一般的火光。
那是人类文明的光。
而现在,他被隔绝在外,缩在这片被称为黑森林边缘的黑暗里。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那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峰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还是怕,怕那些流民,也怕这黑暗里随时可能扑出来的魔兽。
但至少在这里,不会被同类盯着看,不会被当成一块行走的肉。
“我不想……被吃掉……”
他在心里呜咽着,眼泪混着泥土,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黑夜,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有时候,人比魔兽更可怕,也更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困意和寒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像是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
陈峰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似乎有两盏微弱的绿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