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霜从梧桐树后站起身时,风正把巷口的塑料袋卷到墙角。她没回头再看那栋旧宅一眼,钥匙还在胸口贴着,冰凉地压在心跳的位置。她走出巷子,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名字。车窗摇下来半截,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额前一缕碎发。
林蔓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来的。铃声在包里震动,像某种预设的信号。岑霜按下接听,没说话。
“霜霜?”林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在丽景三楼等你,定了个包厢,庆功宴就咱们俩,别的人都不叫了。”
“解约的事还没走完流程。”岑霜说。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蔓轻笑,“你现在自由了。新剧本我也在推,动作片,大制作,导演点名要你。”
岑霜没应声。她盯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像是某种倒计时。
“来吧,别扫兴。”林蔓语气软了些,“我请你喝一杯,就当……这些年没白处。”
电话挂断。岑霜把手机塞进内袋,手顺势碰了下药瓶。塑料外壳沾着汗,她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止痛药,仰头干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留下一道涩味。她知道这药里加了抗镇静成分,是她自己调配的,为的就是防这种局。
丽景酒店三楼包厢门开着,灯光暖黄。林蔓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丝绒裙,发尾的紫色染得更深,像浸过酒液。看见岑霜进来,她笑着招手:“坐这儿,靠我近。”
岑霜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坐下。桌上除了酒杯,还有一碟切好的柠檬片,一小碗坚果。她没动杯子,只伸手捏了片柠檬,放进水杯里。
“怎么?嫌我准备的酒不够好?”林蔓倒了一杯递过来。
“最近胃不好。”岑霜接过,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没喝。
林蔓也不急,自己先抿了一口。“这酒贵得很,年份不错。你说咱俩也算有缘,当年你在试镜上摔了跤,是我把你扶起来的。现在又走到这一步,真是老天安排。”
岑霜低头看着杯中暗红的液体,晃了晃,没动静。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林蔓放下酒杯,声音低了些,“公司压你三年,不给资源,让你拍广告、跑商演,像个廉价艺人。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自由了。我手里有个项目,灾难片,投资方背景硬,导演是周明远。”
岑霜抬眼。
“对,就是那个拍《末日方舟》的老周。”林蔓笑,“他点名要你,说你是唯一能撑起女主的人选。剧本我都看了,戏份重,情感线复杂,最后还有场大型坍塌戏,在实景搭的废墟里拍。”
岑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林蔓继续说:“江先生那边也松口了,说只要你接这部,后续资源全开。你看,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
“江先生?”岑霜问。
“一个投资人。”林蔓说得轻描淡写,“圈里人都这么叫他,具体名字我不便提。但他说话算数,项目不会停,钱也不会少。”
岑霜点了点头,终于端起酒杯,小啜一口。酒味醇厚,带点焦糖香。她慢慢咽下去,舌尖泛苦。
“这才对嘛。”林蔓笑了,又给她倒了一杯,“来,为你的新生,干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岑霜的手突然一软,酒杯歪了一下,红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痕。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去,眼皮沉重,呼吸变缓。
林蔓看着她,没动。
五秒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人已经喝了。”她说,声音没了笑意,“按你说的,加了双倍剂量。她现在处于深度抑制状态,至少四个小时醒不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对,她必须接演灾难片。”林蔓重复,语速平稳,“江先生说,她必须接演灾难片。拍摄周期三个月,最后一场戏在废弃化工厂,钢索结构,承重临界点已经计算好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可惜,你活不过三个月。”她对着昏睡的岑霜低声说,像是耳语,又像是宣判。
然后她伸手,一把扯开岑霜的衣领。动作粗暴,布料发出轻微撕裂声。黑钻耳钉露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用指甲沿着锁骨划过,皮肤立刻泛起一道红痕,像被刀锋轻轻刮过。
“你以为自己逃出来了?”林蔓冷笑,“从公司,从剧本,从命运?你逃不掉的。你生来就是这场戏的主角,哪怕死,也得死在镜头前。”
她收回手,把手机放在桌上,依旧通着话。她站起身,绕到沙发另一侧,俯视着岑霜毫无反应的脸。
“共感能力再强也没用。”她低声说,“你感觉不到的,是整个局早就铺好了。谢临川的旧宅钥匙,香水店的‘夜枭’,还有那场注定发生的坍塌——都是饵。你咬了,就别想吐出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打算离开。
就在她手碰到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钢笔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林蔓僵住。
岑霜睁着眼,瞳孔清晰,没有一丝迷乱。她半撑起身体,右手稳稳握着那支金属钢笔,笔尖压进皮肤,渗出一点血珠。她没起身,只是冷冷看着林蔓的背影。
“你说的‘江先生’,”岑霜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也给了你三个月命?”
林蔓没回头。她的手仍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药是我自己调的。”岑霜说,“抗镇静剂,提前吃了。你那杯酒,我只沾了唇。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非得是灾难片?为什么非得是周明远?为什么非得是三个月?”
她手腕微动,笔尖压得更深。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你在执行命令。而你,也不过是个被定时的炸弹。”
林蔓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还是那副妆容,红唇鲜艳,但眼神变了,像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你不该试探我。”岑霜说,“更不该碰我的耳钉。”
她左手抬起,指尖抚过左耳。黑钻冰凉,像母亲最后留给她的温度。
林蔓盯着她,忽然笑了下。“你以为你赢了?你拿到的只是碎片。江先生要的不是你死,是你在死前,把共感能量释放到极致。那一瞬间,两个世界的裂缝会打开一条缝——足够他推进下一步。”
“那你呢?”岑霜问,“你替他做事,图什么?”
林蔓没答。她只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未挂。
岑霜伸手,用钢笔尖挑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星号号码,无法追溯。她手腕一翻,把手机拨到地上。屏幕碎裂,通话中断。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岑霜说,声音没起伏,“第一,滚出去,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我写下你所有违规操作,包括偷税、伪造合同、私下收受对家报酬,明天一早发给稽查组。”
林蔓站着没动。
“你不敢。”她终于开口。
“试试看。”岑霜把钢笔从她脖子上移开,却没收回,而是指向茶几,“药盒,拿来。”
林蔓迟疑两秒,弯腰从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小药盒,放在茶几上。盒子很普通,印着外文商标,翻译过来是“神经调节辅助剂”。
岑霜用钢笔尖推开盒盖。里面是透明胶囊,排列整齐。她没碰,只是盯着。
“这药,能让共感更清晰?”她问。
林蔓闭嘴。
“不用你说。”岑霜合上盒盖,“我会查出来。”
她终于起身,动作不急。她把风衣穿上,拉好领口,遮住锁骨上的红痕。钢笔收进内袋,紧贴止痛药瓶旁边。她拿起药盒,放进自己的包里。
“今晚的酒,我只喝了一口。”她说,“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她走向门口,在经过林蔓身边时停下。
“你养孔雀鱼。”她说,“喜欢看它们开屏,因为你觉得那是伪装的艺术。可你忘了,鱼不会骗自己。它开屏,是因为本能,不是心机。”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明亮,地毯吸音。她没回头,脚步稳定。电梯在尽头,她按下下行键。
等电梯时,她摸了下太阳穴。一阵钝痛袭来,像有东西在颅内撕扯。她没吃药,只是闭了闭眼。
那一瞬,画面闪现——
主世界片场,烈日当空。她站在十米高的钢架上,风吹得安全绳晃动。闺蜜走过来,笑着说“我帮你检查一下扣环”。她蹲下,手指在固定栓上轻轻一拨,金属卡扣松了一道缝。她抬头,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死人。
画面消失。
岑霜睁开眼,呼吸恢复平稳。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B1。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空气冷。她走向自己的车,黑色SUV,车牌尾数7。她打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
药盒在最外层口袋,触手可及。
她发动车子,车灯划破黑暗。后视镜里,酒店大门渐渐远去。
她没回住处,而是驶向城市边缘。凌晨两点,街道空旷。她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
她低头看了眼药盒,手指在包装上摩挲。外文商标下方,有一行极小的中文说明:“仅供‘时渊’项目受试者使用。”
她记下这句话。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向前冲。
天快亮时,她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她下车,买了一杯热咖啡,没加糖。回到车上,她把药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
阳光开始透进来,照在盒子表面。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未存名的号码。备注是“C-07”,是谢临川给她的临时联络方式。她编辑一条信息:“东西拿到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发送。
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苦,提神。
她盯着前方道路,车流渐多。新的一天开始了。
药盒静静躺在那里,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