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空杯轻轻搁在侍者经过时托着的银盘上,指尖与玻璃杯分离的动作干脆利落。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站姿未变,依旧立在主厅中央那片被灯光均匀洒下的区域。周围人影渐密,原本三三两两分散交谈的宾客像是被某种无形引力牵引,陆续朝他所在的位置聚拢。有人端着酒杯走近,有人停下原话题侧耳倾听,甚至有几位刚入场的来宾一进门便被人低声告知:“那边那个年轻人,就是盘活星光汇的那个。”
“这么年轻?”一位穿灰格西装的中年男子微微眯眼,语气里不全是质疑,更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是否真实,“听说你接手的时候,商场空置率都快破七成了?”
陈默转向他,点头承认:“数据没错。我们进场那天,一楼能开门的商铺不到十家。”
“那你靠什么撑起来的?”另一侧戴着方形眼镜的女人接过话,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报纸剪报,“我前两天还在上面看到你们搞了个打卡墙,小朋友集章换奶茶——这主意真能拉客流?”
“不是主意多新鲜,是找准了谁在真正消费。”陈默语气平稳,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现在的家庭出门逛街,大人是陪孩子来的。你不让孩子玩得开心,他们就不愿意来第二次。那位阿姨说得挺实在——带孙子来以前是‘等’,现在是‘玩’。能玩的地方,自然就有人气。”
旁边几人听得认真,有人轻笑出声,也有人默默点头。一个穿深蓝礼服的男士举起酒杯:“佩服。现在很多项目一上来就想做高端、引大牌,结果租金压得商户喘不过气,最后全跑了。你倒好,先把亲子区拆墙扩出来,反着来。”
“商业没那么多正反。”陈默笑了笑,“只有适不适合。我们不做奢侈品集合店,因为周边居民不需要天天买名牌包。但让他们周末带着孩子来走一圈,喝杯奶茶、吃顿饭、拍张照发朋友圈——这种需求一直都在,只是没人好好搭台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关键是敢动手。”先前那位灰格西装男开口,“老商场改造最怕动结构,一堵墙拆还是不拆,牵扯消防、承重、商户赔偿一堆事。你们动作倒是快。”
“拖不起。”陈默坦然回应,“客流一天不回升,商户就一天没信心。我们调研过,周边三个小区常住人口超过八万,基本盘足够。缺的是一个让人愿意走进来的理由。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那就尽快解决。”
“听说你还上了统一收银系统?”戴眼镜的女人追问,“小商户最讨厌这个,觉得管得太严。”
“确实有人反对。”陈默没回避,“但我们承诺两点:第一,所有流水实时可查,不抽成;第二,积分全商场通用,买菜积的分也能换咖啡。这样一来,顾客愿意多消费,商户之间还能互相导流。试运行一个月后,九成商户主动要求接入。”
“这招狠。”蓝礼服男士低声说,“等于把散兵游勇串成一条线了。”
“不是狠,是共赢。”陈默看着对方,“商户赚到钱,才会认真经营。顾客体验好了,才会再来。我们不做裁判员,只搭个能让大家各取所需的场子。”
话音落下,周围几人 exchanged glances,眼神里的试探逐渐被认可取代。一位身材微胖、戴金边腕表的男人从外围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半杯威士忌:“我姓孙,在城南投了个老旧综合体,情况跟你那儿差不多。能不能请教一下,你们招商是怎么选业态的?”
“优先互补,拒绝同质。”陈默答得干脆,“比如已经有三家奶茶店,第四家再进来,除非有明显差异化,否则我们不会批。宁可留空位,也不让商户内卷。”
“聪明。”孙姓男人点头,“不然到最后拼价格,大家一起亏。”
“而且我们设了动态评估机制。”陈默补充,“每季度看销售增长率、顾客停留时长、社交媒体曝光量这三个指标。连续两次垫底,就得重新谈判合同。不是为了赶人,是为了逼大家进步。”
“有意思。”孙先生笑了,“你这是把活水引进来了。”
正说着,又有人插话:“对了,听说你今天开的是限量款跑车来的?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题一出,气氛略松了些。不少人目光扫向门口方向,仿佛那辆车此刻仍停在视线之内。
陈默神色不变:“车是代步工具,品牌型号不重要。倒是停车场收费二维码贴得挺显眼,我扫了三次才成功。”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连提问者自己都忍不住摇头:“你还真记得这种细节。”
“上班第一天就在商场被扫码失败堵了五分钟,印象太深。”陈默耸肩,“所以现在特别注意这些小事。顾客不会因为你有一辆好车就多逛十分钟,但要是出口缴费排长队,下次肯定绕道走。”
笑声更响了些。有人低声对同伴说:“这人说话太接地气了,一点都不装。”
“不是装不装的问题。”另一位女士若有所思,“是他清楚什么东西才是真正影响生意的。”
林婉站在人群外侧,背靠着一根立柱,手里捧着一杯未动的香槟。她听着陈默一句句回答,嘴角始终含着一丝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边缘。她看到几个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老派商人,此刻已频频点头;也注意到几位年轻投资人模样的人掏出手机悄悄记下关键词。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被豪车吸引来的,而是被他说的每一句话拉近了距离。
一位穿墨绿长裙的女士靠近她,轻声笑道:“你搭档挺稳的,一个问题都不打滑。”
“他自己说过,”林婉低声回,“说话是为了让人听懂,不是为了显得聪明。”
“难怪能做成事。”对方点头,“现在很多年轻人一上来就讲估值、谈融资、画大饼,反而没人愿意信。”
两人正说着,那边话题又转到了客流数据上。
“你现在日均客流多少?”有人问。
“上周平均一万两千左右。”陈默答,“高峰日接近一万六。”
“三个月做到这个数?”灰格西装男眉头一挑,“同行得干一年。”
“因为我们没想一步到位。”陈默摇头,“第一个月目标只是让现有商户营业额提升百分之二十。做到了,大家才有信心继续投钱装修、进货。第二个月推积分互通,第三个月上线打卡活动。节奏慢一点,走得才稳。”
“那你下一步呢?”孙先生追问。
“下一步?”陈默笑了笑,“先把卫生间再翻新两间。顾客反馈说高峰期排队太久,尤其是儿童区附近。这些问题不大,可一旦发生,体验就崩了。”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片刻,接着爆发出一阵真心实意的掌声。不是那种客套式的轻拍,而是由近及远扩散开来的、带着敬意的认可。
几位离得近的宾客自发鼓掌,有人喊了句:“这才是做实事的人!”
陈默没有抬手致意,也没露出得意神情,只是抿了下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面孔。他的领带结依然端正,袖扣未曾松动,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张扬,却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定制中山装的老者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他盯着陈默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年轻人,下周我在西郊办一场小型闭门会,主题是‘城市存量空间激活’,有兴趣来聊聊吗?”
“荣幸之至。”陈默立即回应,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上。
老者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白底黑字,连个logo都没有?”
“名字和电话够用了。”陈默平静地说。
老人嘴角微扬,也递出一张烫金暗纹的卡片:“我姓周,做商业不动产基金。改天约个时间,我想去看看你的商场。”
“随时欢迎。”陈默接过卡,郑重收好,“不过提醒一句,我们招商优先考虑互补业态,不做同质化扎堆。”
“聪明。”对方拍了下他肩膀,“我喜欢直说的人。”
人群再度围拢,新的问题接连抛出。有人问会员体系设计逻辑,有人关心如何平衡老客与新客需求,还有文化机构代表询问能否合作社区艺术展。陈默一一回应,语速不急不缓,每段对话控制在几分钟内,结束时总能留下一句让人记住的话。
林婉依旧站在原处,目光时不时掠过他。当陈默又一次提到“团队里有很多经验丰富的前辈”并自然望向她时,她轻轻颔首,眼神明亮,无需言语已传递全部肯定。
这一幕被身旁两位女宾看在眼里,其中一人笑着低语:“这搭档真般配。”
音乐声悄然调高了些,第二批香槟已被替换为低酒精果饮。陈默手中依旧空着,但他站的位置,已然成了整场酒会不可忽视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