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平山看着铜盆中将要熄灭的火炭，上升的白烟转眼间就消失不见。邺州的冬天仿佛越来越长，而今年的冬天也愈发的寒冷，仿佛要透支寒冬巨人余下的生命。
然而今时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和十五年前又是如此的相似，不禁让人犹有余悸。
伯亦将军将一幅羊皮地图放在案板上摊开，“国主，今年已经是连续三年粮食歉收，从神木林的东北部到邺州南部的克勒沁河，大约有十万的难民家里已经没了过冬的粮食，粮食没了，可以吃牲畜，牲畜没了可以吃树皮，树皮没了恐怕可就要易子而食了……”
左都尉张伯雄大手一挥，“我说伯亦老弟，咱们邺州虽然说不上是富庶之地，但要说林子里的山珍，那是吃不完的吧，也不至于到吃人充饥的地步。”
伯亦叹了口气，“神木林菌菇野菜虽多，但也抵不住近十万人饥肠辘辘的难民，况且近几个月来，大雪封山，冻死在外的人少说不下两千，大量的难民开始往夜北城方向涌来，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乱啊。”
“江寒那边有消息了吗？”
“秉国主，世子与伯程将军三日前已率军到达沧州边境，但镇西都护使曹然称病，迟不相见，故国库的赈灾钱粮仍在翁城。”
“行了，都先下去吧。”
待四周退下，伯亦将军却迟迟没有动作，“国主。”
云平山扶额，抬眼说道，“伯亦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国主，请恕伯亦鲁莽，斗胆向您引荐一人，此人可解我北怀国之难。”伯亦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不敢抬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人并非我邺州之人。”
云平山一把将案板上的地图扫下，将近日来的怒火一同发泄了出来，“伯亦！你好大的胆子！你忘了先祖们的训诫了吗！你忘了屯古河我们是怎么惨败的了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伯亦双膝跪地，额头俯在手背之上，屯古河之役伯亦怎敢忘记，可事到如今，我们北怀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记得纯元夫人和伯亦的祖母都是死于十五年前的饥荒，祖母把最后一块黄饼留给了我，闭眼前仍期盼南下的祖父能带着过冬的粮食回来……
“够了！”云平山怒道，打断了伯亦，一时间，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屋外北风的哭嚎，直叫得人心头发毛。
云平山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伯亦直起身子，可眼睛紧闭，身体仍在不停地颤抖，“诺！”
与此同时，夜北城王宫的后山中，少年解开雪白的狐裘大衣，扔在一旁褐红色的枯木下，脚边大腿粗的木桩垒了一层又一层，他高高地举起半人高的铁斧，不知疲倦地挥舞着。
而那黑红色的枯木是一棵被火烧成炭黑色的老树，但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了几百年。
邺州的人们都说这棵树已经有了灵性，于是每到端阳节，人们就会来到这里，在树干绑上红色的布条，写上亲人的名字，为他们祈福。久而久之，这棵神树上已经不知道绑了多少的红布，新旧更替着，载着人们的愿望，老树也似乎焕发了新生。
在少年出生后不久，一位南方术士来到北怀国，为他摸骨算命，却说他天生克亲，命比纸薄，二十岁便是死劫，终是孤寡之人。
少年的母亲在生下自己后不久便过世，从小又体弱多病，好似一切都正如那位术士所说一般，一一应验。
可少年自己却没有放弃，伯程爷爷曾说，命数都是些唬人的玩意儿，自己的命还是自己说的算。而那个南方来术士，最后也被砍成了肉泥。
后来，他跟着伯程爷爷开始习武、练刀，可他瘦小的臂膀怎么也挥动不起来北怀国的长刀。
伯程爷爷说，那就从劈柴开始，他的爷爷从小也是这么教他的，等什么时候自己劈完了这一万根木桩，伯程爷爷就开始教他刀术。
一万根木桩……
也许只是伯程老将军的迂回之言，可少年的执拗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稚嫩的小手磨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血水被冻成冰痂，一次又一次的豁开后，他仍继续挥舞着斧子，像是不知疲倦地啄木鸟，上下磕着他那唯一坚硬的鸟喙。
伯程爷爷走了，这里也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少年喘着粗气，抡圆了铁斧，等斧头砍在夯实的木桩上，少年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倒在了神木之下。
王宫牧仁殿的大堂内，云平山看着站在面前，身披乌羽的老人，风刻的脸上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可他的面容却是无比的和善，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
“姬无相参见北怀国国主。”老人只是欠了欠身，并未行君臣之礼。
“先生不是邺州人？”
“姬某是这神洲九陆之人。”
“先生来自何处？”
“帝都，上阳。”
云平山眼皮轻轻抬起，“哦？先生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苦寒之地，想必事出有因吧。”
“早听闻，北怀国国主云平山是个狼贪虎视，吞吐山河之人，今日一见，倒是让姬某有些失望。”
“你！”伯亦上前一步，却被云平山阻止。
“世人皆说我邺州人都是青面獠牙，人形兽心之辈，今日一见，先生也当知道都是人云亦云的无稽之谈罢了。”
姬无相笑道，“姬某孤身前来，并无他人授意，只为来解邺州之难。”
“先生要有这番美意，孤愿闻其详。”
姬无相捡起地上的地图，“邺州地处神洲东北，背靠天穹山脉，南邻无边之海，常年严寒贫瘠，但铁矿却是富甲天下，有着神洲大地最好的铁器与铠甲，这是他地万不能及的。而这天穹以北，乃是牛羊肥沃的青州大地……难道国主就没有想过染指青州，以解北怀国之难？”
姬无相手指着地图上的青州，抬眼看着云平山，等待后者的回答。
“这青州草原的确牛羊成群，且不属于昇朝之地，可邺州与青州之间只有一处裂谷，左右不过十几丈，出口常年有草原人的骑兵驻守，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大军根本过不了这天谴之地。”伯亦将军解释道，当然这些话不能让云平山开口。
“强攻固然不可，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据姬某所知，自草原人的大可汗阿尔斯楞·俄勒特德死后，整个青州草原常年处于混战之中，而紧靠天穹山脉的乞颜部已经是岌岌可危的处境，这未免不是一个机会。乞颜部的可汗，哈吉亚·克巴尔，也是个胸怀沟壑之人，以邺州的铁骑与铠甲，换取青州的战马牛羊，这样的结盟我相信乞颜部的可汗也不会拒绝。”
“姬先生不是我们邺州人，可能并不知道我们邺州与青州草原千百年来的仇怨，怎么可能就这样不计前嫌，心平气和地交涉结盟之事。”云平山负手说道。
“国主请放心，在姬某来邺州之前，我的学生就已动身前往青州，只要国主愿意救黎民于水火，那姬某愿意做这中间人，促成这次结盟。”
云平山没有说话，思忖了良久才开口，“那先生要从孤这里，索取何物？”
“此去青州，姬某乃一介布衣，恐难显北怀国之诚，斗胆讨要一虚职，事成则愿助国主平青云之志，若事败，砍下姬某项上人头即可。”
“先生说笑了，孤即刻授予先生北怀国国师一职，并令伯亦将军随先生一同前往青州，只是……”云平山脸色一变，一旁的伯弈也吃惊于云平山竟如此容易地答应了姬无相的要求，“这个世界上除了骨肉亲情，没有什么是真的靠得住的，先生，莫要养虎为患。”
“姬某明白。”姬无相拜谢云平山，此刻一名甲士慌忙跑进大殿。
“秉国主，小公子……小公子。”甲士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陌生老者。
“但说无妨。”
“秉国主，小公子出事了……”
姬无相是第一次听说北怀国国主云平山还有一个小儿子，世人皆知北怀国世子云江寒是云平山唯一的儿子，那这个小公子又是谁的孩子？
于是，姬无相便以精通医术为由，见到了这位北怀国的小公子，云江辰。
“秉国主，近几日小公子一直在神木林砍伐木桩，等下人送饭之时，小公子已经不知道在雪地中昏过去多久了，医师已经为小公子喂药祛除了寒气，但一个时辰已过，小公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而且脉象越来越弱……”
“都一个时辰了，你们怎么才来通报！”伯亦怒斥道。
甲士与医师跪地，不敢言语。
云平山看着病榻上的儿子与他双手上缠着的布带，脸色却是无比的平静，姬无相能看得出在云平山的眼神中，甚至有一丝厌恶。
“国主，可否让姬某一试。”
云平山并未言语，算是默许了。
姬无相来到近前，看着面如白蜡的少年，嘴角划过一丝满意的微笑。
云江辰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有只五彩的神鸟自东方而来，落在神木之上，一个女人自远处走来，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她那双美丽的冰晶般的眼睛，无比的温柔。
突然，一柄黑色的长刀从背后贯穿了她的胸膛，鲜血犹如美丽的玫瑰怦然绽放，甚至溅到了少年的脸上，嘴中……黏稠的令人作呕。
眼看着女人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少年惊恐地看着那柄长刀的主人，银白色的长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挂着鬼魅的笑容……却一样的记不住样貌。
女人的身体开始燃烧，化作熊熊大火点燃了神木林，神鸟也化为灰烬，从灰烬中飞出一只黑色的乌鸦，径直的冲向自己，漆黑的利爪直奔双眼。
云江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火床上。
